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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I 南怀瑾

宗镜录略讲

第72章

大好山水误禅心


若掉散心,须行三昧。若昏沉意,宜启慧门。

“若掉散心”,掉散是两个名词的总和,掉是掉举,散是散乱。普通显教的经典对乱动的妄念,粗相叫散乱,细相叫掉举。不管修显修密,或依任何一宗一派修持。有时觉得粗的心念非常清净,可是细的心念在不知不觉之间还是有,这就是属于掉举心。不论是散乱或掉举都必须要修三昧之定。三昧是梵音,如果中国文字来翻译就是正受。然而为何不用中文的正受来翻译,而依然保持它梵文的音“三昧”?因为中文的正受并不能完全地代表三昧的原义,如果中译为正受,很难解释哪-种感受才是正受,哪一种不是正受。问题就因此而产生,在译成正受之后,下面就必须下一大堆的定义。简单说,佛法基本上先从般若的空观入手,假如没有达到真空的状态,这整个修持的过程都不算是正受,但这只限定在初步的范围。

比如,今天下午有个道友提出动静二相之间的问题,这个理论非常漂亮。我就请问他,什么叫动相?什么叫静相?所谓动静之间在什么地方?普通我们所了解的,思想妄念的浮动,眼看、耳听、手动……都是动相。静相在哪里呢?几乎很少人能认到静相。一般所谓静相,是把动静两个现象对立起来,认为心念的清静,比如,坐在那儿如如不动什么都没有想,好像是空的,就认为这是静相。那就是大错特错!错在哪里呢?现在是科学时代,大家学佛法不能将宗教盲目地接受就套到身上来,应该非常理性地把它看清楚。当你心里什么都没有,在那极清净的境界,那正是动相。就是在你感觉到有个空,那个空正是动相,那是第六意识的波浪似乎不动所造成的那个清净面,因此在观念上我们把它认作是静相。其实错了,那正是大动相。换句话说,我们得了个结论:“大动如静”。比如,这个地球在动,我们人生活在地球上并未感觉到它在动,又如“大音希声”,这是老子的话,高频主的音声,人的耳朵听不见,比如现代科学知道,银河系统在每一秒中都有爆炸的音声,可是我们听不见,这就是大音希声的道理。

这里说明了掉举心和散乱心是如此地严重,这个时候吨“须行三昧”,求正定,比如入空定以达到见空性,如何是空,要确实地了解透彻并且要证得,如果把身心偶然瞎猫碰到死老鼠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没有了,空空洞洞,把它认为是空,那就严重了。因为你那空空洞洞充其量就那么大,那还是属于意识境界的范围,而不是空的三昧。

年轻同学要注意,“若掉散心,须行三昧”,也可在鸡蛋里挑骨头。怎么挑法呢?就是掉散心可以用行动、修行来除灭。如果把“行”硬是拉过来做成这种解释,也非常通,这是更微细的读法。一般学佛的人都在静态里头求证菩提之果,有时在静态里头求正定是做不到的。假使能配合上适当的运动,反而在行中很容易得定。年轻人精力过剩,散乱的心太大,给他来些运动,运动疲劳了,什么都不想,虽然不是正三昧,至少也是个懒三昧。常懒的三昧也不错哟!不要看到懒就以为不对,假如要你同一个姿势睡个三天三夜都不动,如果你做到了也差不多了,就伯你做不到。因此,懒三昧也不错,禅宗就有位懒残禅师很有名的。下面与散乱相对的就是昏沉。


莫将消沉作定神


“若昏沉意,宜启慧门”,昏沉也是佛学修持的名词。昏沉分两种,粗昏沉是睡眠,细昏沉则是打坐的人坐在那里两个肩膀挂下来,就好像面条给水泡得软软的,头颈也怪怪的。真的入定没有这个状态,比如开水在烧,正开的那个气冒上来是笔直的。又如天气将开展睛朗的时候,那个清气是一条线笔直的不动摇的。人体生命的功能也是这佯,真得了定,生命的功能发挥到高度升华时候,必然自己会端正,虽然不求气脉之道,而气脉之道自然而来。这里要是不清楚,很多人都把细昏沉当成入定。因此,密宗黄教的宗喀巴大师在他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及《略论》里头,再三地提到,希望不要认错了,把细昏沉当成定来修持;否则如此下去所得的果报,就是到畜生道里去了。如此学佛,就是修善因而反得恶果。

不管是粗昏沉或是细昏沉又分两种,因此在显教的经上,有弟子提出来问题问释迦牟尼佛,人为什么会昏沉?答复有两个原因。一是身疲劳,肉体疲劳了需要睡眠,至于老年人则是身体衰弱到极点而不想睡,婴儿一天要睡十二到十四小时的睡眠;八、九岁的幼童则需要七、八个钟头的睡眠,十几岁、二十岁前睡七个钟头,中年睡六个小时就够了。老年人有时睡不着,那不是功夫到了,而是身体衰退到了极点。另外一个则是心疲劳的昏沉,一个人灰心到极点成天都想睡觉,一个被判死刑的人,灰心到极点连身体都拖不功,都需要两个人架起来走,腿都不属于他的了,这种灰心到极点也是昏沉。

“若昏沉意”,若意识不清明就如昏沉的境界,“宜启慧门”,这个时候需要参究经教的理,要思想不是不思。因此,教理不透只是呆板的盘起双腿在那里死修,或死敲木鱼,就是木鱼被你敲破了也没用。在这个时候,就要打开你的智慧之门。关于我们修持最重要的,调伏散乱心及昏沉心的对治法门,基本的原理在这里说明了,至于详细的方法没有讲,因为方法发挥起来有很多。

若处见修位中,此是行时,非是证时。若居究竟即内,此是证时,非是行时。

首先,我们先要了解佛学教理上的两上名词,见道位及修道位。所谓见道位,就是明心见性,见空性。时下年轻人流行谈禅,其实真正的禅是很不容易的。譬如,有许多的著作常常提到禅宗不成器的祖师(很对不起,我给他下个评语是不成器的祖师)他说过的几句话:未见道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道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成道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在美国、欧洲、日本,禅学非常流行,一谈到禅,这些话就经常被引用。我觉得很好玩,有时假把肚子都笑痛了。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换句说,见人不是人,见狗不是狗,就是禅了。假如这样,那很简单,只要把高度的镇定剂给他吃,他吃完以后神经麻木了、自然看山不是山,狗不是狗,那不都成了道了?有些人灰心到极点或是眼睛患有白内障,东西都看不清楚,那不都成了道了?真是胡扯。为什么我称他为不成器的祖师?没错,他是悟了道的,但是因为讲了这个话不周全被后人用错了,被误解了,是很严重的。因此一位禅师所讲的话,是必须经过相当慎重的考虑。

真正见道,到空性的时候,见山不是山,他知道是山,只是不起分别而已;见水是水吗?是水!知道是水,而不是无知的状态;若无知则是大昏沉,不是见道;知道是水,只是无妄念、无分别。因此,勉强用“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来形容它。但这样就是见到空性了吗?不是!只是粗相的妄念偶然地静止下来。现代的科学来讲,如果有人修行到这个境界,我们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他的心电图,因为妄念清净,所以他的心电图就是呈现平稳的水平线,医生不懂,一看吓死了,就会认为他的心脏有问题。因此,在心境很清净的时候,心电图就不波动了,脑波也一样。


见道、修道、证道、行道的难度


假如我们做个科学的检查,发现心念到达了这个境界,呼吸也将近等于没有了,即使这样也还不是见道位,只可以说是功夫已经初步地做到了某个阶层。然而,有些人虽然见到了一点空性,功夫却未必能做到这步田地,见道虽然是见了,但是修道的功夫还没有到。因此,见位及修位是不同的。佛经所使用的这个“位”字,拿现代的观念来讲就是层次,因此见道与修道,是两个不同的层次。证道位,是见、修都圆满了,才是证道位。然后才是行道位,我平常跟各位感叹;见道不难,修道难;修道不难,证道难;证道也不难,行道难啊!真地能以大慈大悲来入世、来行道是很艰苦的事,唯有大菩萨才肯牺牲自我,因此行道是最难的,《华严经》最后也提出“普贤行愿品”来证明。

“若处见修位中,此是行时,非是证时”,假如修行人还在见道位或修道位,那么是做功夫对治散乱与昏沉的时候,不要因为做功夫过程中偶然呈现的一些境界,就以为自己证道了,那就错了。有人问这个境界会不会掉?会掉,因为那只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靠不住的。假如,见道及修道真到了家,那么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六道中,在动乱中或在清净中,都能随时保持在这个境界,那才是与定有一点相近,否则就是自己欺骗了自己。我们做人,千万不能自欺。

“若居究竟即内,此是证时,非是行时”,假定有人大彻大悟、修证成功了,而居究竟即内,心外无法,随时随地不在道外,那么散乱及昏沉的境界与理论,就另当别论了,这个时候是证道的时候,不是修持做功夫的阶段。真证道的人,不管是散乱或昏沉皆在道中行。

不可如二乘忽忽取证,沉实际之海,溺解脱之坑。

他说,关于散乱与昏沉,如何来对治修持,一个修大乘道的人,理论真要认识清楚,然后修持。千万不可像小乘的人,他用三句话来形容小乘的人:一、“忽忽取证”,急急忙忙,拿到一根鸡毛就当成了今箭,或是拿了一张卫生纸。小乘的人得了一点清净,抓到一点空的境界,便说自己悟道了,然后叫人“不要吵我呀!”要他发点心做个事,“哎呀!不行!我的功夫就垮了。”都不能入世,只想住茅蓬,不要人打扰,这就是小乘人忽忽取证。急急忙忙的以为自己到家了,其实还没起步呢!结果他落到什么地方呢?二、“沉实际之海”,二乘人见到的那点空,对不对呢?对!不是不对。好比说,以前的纸窗,用笔头戳了个洞,眼睛透过这个洞去看虚空,他自己觉得他看到虚空了,这就是虚空,但他不晓得这个宇宙有多大。这就是我们平常有句话,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因此我们可以说,二乘人见的空是门缝里看天,空被他看成一条线。因此说,他看不到浩如大海的境界而沉没了。因此 ,得到一点空,便万事不敢动,一个念头来,或你找他做一点事都怕得很,他会说:“哎呀!修行人哪有这么多啰嗦,哎呀!修行人要看空呀!”实际上,他在逃避,逃避到哪里?三、“溺解脱之坑”,你觉得自己空了是解脱,这个解脱是陷人坑呀!把你坑下去了。因为光是求解脱,功果是永远也无法成就,功德没有成就,你想证得菩提之果而证初果,免谈。所以要特别注意,尤其是出家的同学很容易被这个境界所困住。


错解无生无生路


又不可效无闻比丘,妄指无生,求升反堕。

龙树菩萨所著的《大智度论》里,有提到无闻比丘是佛的一个弟子,在他证到后,自认为对了,就离开佛,不再好好学,自己跑到山里头,自以为这就是道。后来堕落了,照佛的经教与戒律,守空以为究竟,修持下去的果报是堕入了阿鼻地狱。因此,不要以为修行这条路好走,我常劝青年同学好好的人不做,玩这个东西干什么?万一玩得不好更麻烦,所以不可效法无闻比丘。因为他“妄指无生,求升反堕”,他认为一念不动就是道,这是我们大家很容易犯的错误,尤其是这几十年来《六祖坛经》很流行,抓到坛经里所谓的无念不放。其实,六祖大师解释得很清楚呀!他说“无者无妄想”,但不是不知道哦!“念者念真如”。但是,一般学佛的人,误解抓住一个无念即究竟,就变成无闻比丘。这样学佛啊!“求升反堕”,本来想走升华之路,结果却堕落了,堕落到阿鼻地狱。阿鼻地狱也没有什么可怕,只是在阴境界,阴阴沉沉,自性的光明永远也不会亮起来。


道在屎尿,莫向屎尿掬


似苦行外道,唯投见网,期悟遭迷。

这更要注意了,有些朋友的修持特别喜欢般舟三昧,以为苦行是道。错了,苦行非道,但是你听了苦行非道,那么我就不打坐、不盘腿,吃不了苦,我要快乐才是道,这也错了。这里讲的苦行非道,是指有些修外道的法门,一天饿着不吃饭,以为饿就是道;或是冬天冷得要死也不穿衣服,以为冻就是道等等。这些在台湾比较少,我们在大陆则常看到。比如,有位修道家的,每天都要跳进茅坑里去洗个澡(以前大陆有大茅坑)他说是最高的道,他还引用庄子的话“道在屎尿”,屎就是大便,所以,他要下去洗澡。最后,还要跑到清水池里洗干净。结果有一天他跑到峨嵋山来,那时我正在那儿闭关,在峨媚山九月以后大雪封山了,根本没有雨水,都是靠雪融化的雪水在一个水坑里,要吃七、八个月。他在厕所里先洗了澡,然后要泡到水坑里去,那我们要喝什么水呀!最后把他叫过来问,我说你是不是封师爷的弟子?因四川西宁有个大阿罗汉封师爷,就是封师父,他的法门以苦行为师,但他是真有道的。他一辈子住在厕所上面,我们要向他顶礼,还要跑到厕所上面去。当年大陆的厕所,不像我们现在台湾的厕所,我们这边的厕所,还可以住,当年那边的厕所脏得要死。我说你是不是他的徒弟?他说是的。我说你混帐,我要把你带去给你师父,我不准你洗,后来硬是把他给戒掉。其实,封师父也没有这样教他,是他自己乱搞的。


见网是迷惘


其实,苦行外道都是落在见网。今天我跟一位同学讲话,我说人为什么不能见道?不管你是修哪一宗、哪一派,基本的教理要了解。因为见、思二惑有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和贪瞋痴慢疑诸结使。我们之所以无法成道,就是因为这心里头的结无法打开。什么是见呢?就是我们主观的成见,那种意识状态的观念解脱不了。比如,见取见,我认为就是这样,把佛经的理论错解了,主观的观念形成了,这种观念非常牢固的时候,就是佛说的话也听不进去,见有这么厉害!还有思惑,思不是想哦!思惑是那形成你阿赖耶识的成份,成了你自己欲习的惯性,或者是无明,它永远障碍住你。

因此,苦行外道坚决认为不修苦行,不足以圆满功德,不足以成道,因此被见网所困。同样地,有人说,非清净不能成道,也是被见网所困。我们要知道见思二惑随时在套住我们,这是大魔障。相反地,不被见思二网困住,见思二惑完全解脱了,才可以说是真正在修道。“期悟遭迷”,他说,这些人非常可怜,他修行的目的是希望能开悟,现在不但不能开悟,反而更加倍地迷。像现在,很多学禅宗的外国朋友来问参话头,他们误以为参话头就是禅。其实参话头是禅宗没落时的办法,是宋朝、元朝以后,禅宗衰退了,逼不得已所创立的法门。因此,我们千万不要走上这个错误的路;如果走上这条路,本来期望着能开梧,却愈走愈迷路。

斯定慧门,是真修路,照宗门之皎日,泛觉海之迅航,驾大白牛车之二轮。

“斯定慧门,是真修路”,上面所讲的定慧等持的法门,是真正修行的道路。“照宗门之皎日”,不只是禅宗,包括天台宗、密宗、华严宗等等都普照了。“泛觉海之迅航”,这是文学的句颂,我就不再解释了。“驾大白牛车之二轮”,大白牛车是《法华经》的比方,经文说有三乘,羊车是小乘,鹿车是中乘,大白牛车是大乘。乘字的意思,是坐上这个交通工具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因此,我们中文这个乘字就用得好,不是大车、小车的问题,而是大乘、小乘。坐车也叫乘,坐船也可以说乘船,骑马也可说乘马,背一个人过去叫乘人,所以它是活的。假如,照呆板的翻成大车、小车,那我坐飞机就不能列彼岸,而只有坐车子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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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第73章

千功输一骂


升第一义天之两翼,等学而明见佛性,庄严而可度众生,为法国土之王。因兹二力,出生死海之底。

“第一义天”是中国佛学特有的名称。中国上古文化史中,天与道两字的定义就有四、五重解释。比如,四书五经中的“天”字,有时代表宗教上的观念,代表主宰性,有时代表自然科学天体的天,而《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这个“天”字不是自然科学的天,也不是宗教性的天,而是理性的天,也就是在南北朝时代佛经翻译所用的第一义。义者,道理。第一义,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智慧中的智慧。给它加个形容词,就成了第一义天。也就是明心见性,见到本地风光的智慧,在佛学上又叫做菩提、涅槃、真如等名词。他说,这个定慧双修的法门是升第一义天的两翼,用现代的科技来讲,相当于飞机的动力加速推进器。

“等学而明见佛性”,要修定,同时也要修慧,光是打坐修定而不修慧是不行的;或者只是把显教、密教的理研究得通透而没有实证的功夫,也不行。因此,定慧要等学才能明见佛性。“庄严而可度众生”,定慧等持才能达到智慧圆满、福德圆满,两大庄严才能救度众生。“为法国土之王”,如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的国土,释迦牟尼佛的国土则是这个裟婆世界,裟婆世界你不要看成很脏哦!其实它和净土一样庄严,只是我们业力的关系才会觉得它脏。有一回有人问释迦牟尼佛为何会在这地面不平,有高山、海洋及人心险恶的裟婆世界成佛,佛说我这个地方并不赖,因此以手指按地,与会者都看见这个世界和其它佛净土没有两样,这个道理就是“心净则国土净”。只要我们的心一宁静就是坏环境也变成好环境;也就是因为有见惑及思惑才会有善恶、是非、好坏的差别,假如见、思惑都清净了,则一切国土本来庄严。

“因兹二力,出生死海之底”,很多同学问:“道理明明懂,但做功夫不上路是什么道理?”你的见解、学问虽然有了,但是还不能形成一股力量,因此大乘的十波罗密中的第九波罗密是力波罗密。庵提遮女曾提出一个问题来问文殊菩萨:“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生死是空,但总是被生死所转,是什么道理?”文殊菩萨回答:“其力末充。”因此,这一节极力地劝我们要定慧双修,不可偏废。

全假双修,散妄乱而似风吹云,破愚暗而如日照世。动邪见之深刺,拔无明之厚根。为大觉海之阴阳,作宝华王之父母。备一乘之基地,坚万行之垣墙。以此相应,能入宗镜。

这一段是对定慧等持的赞叹之词,大家都看得懂,我们就不再细述了。接着下面这一段,也就是在讲述见空性的道理。


治标与治本的差别


前据台教,明五百番安心法门。皆为逗机,对病施药。今依祖教,更有一门,最为省要,所为(另一版本为“谓”)无心。

他已经把天台宗讲完了,现在要讲的是禅宗的路线。这一路下来,我们介绍了天台宗及一切大、小乘修止观的方法。很多同学经常相互地问:“你是修什么的啊?”他说:“我修天台宗的止观法门。”结果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在那儿吃饱饭没得事情做,数空气的,这不是天台宗。这个宗并没专叫你数空气。所谓天台小止观中的数息观、随息观,这些是对治法门,可以偶尔一用,但不能常用。等于我们吃的点心,是肚子饿了偶然吃的;要是把点心当饭吃,吃上一个月,保证要去看肠胃科了,因为会出毛病的,所以不能把听呼吸等于修止观,而说我在修天台宗。不然,你不是自欺就是欺人。

上面他引用的天台宗方法有五百种变化,“明五百番安心法门”,有五百种正反相对,那么多的止观修法。永明寿禅师像是个百货公司的老板,当他要推销天台宗时,便站在天台宗的柜台向客人推销,说明天台宗有多好。天台宗讲完了,他说这些只是应机说法,对病施药,有一种人不是顿悟的根基,必须渐修而来的就用这个方法,有这个病就吃这个药。现在他又到禅宗这边来当经理了。

“今依祖教,更有一门”,现在依照禅宗祖师的传统,他说有一个最上乘的修行法门,绝对可以成佛。是什么东西呢?他把它叫做“无心法门”,你到了无心就成功了。


你的心不是你的好朋友


何者?若有心则不安,无心则自乐。

“何者”,他说为什么会这么讲呢?“若有心则不安”,这个心是妄想心,是意识思想的心境。凡是人有心就不安,人要是有思想、有感觉、有执著就永远不能得到安心。“无心则自乐”,真乐就是涅槃境界,也就是常、乐、我、净的境界。涅槃不是代表死亡,不要搞错了。“无心则自乐”这是定义。

故先德偈云:“莫与心为伴,无心心自安;若将心作伴,动即被心谩。”《法华经》云:“破有法王,出现世间。”

这是中国古代禅宗祖师的诗,但这在文学资格上并不能构成诗,而是诗的一种变相。因为中国的诗偏重于情意的境界,偏重于理性的解说就不叫做诗,而叫做偈子。“莫与心为伴”,我们不要抓住心念的境界,比如今天有个同学说要抓住这个心念,要抓住心念的境界,碰到空的境界就拼命想抓住这个念,这就错了。“无心心自安”,到达无心之地就成功了,心自然安。二祖因为有心才去求达摩祖师来安心,被达摩祖师骂一顿,骂完以后到达了无心之境,达摩祖师说已经把你的心安好了,就是这个道理。“若将心作伴,动即被心谩”,这里要注意,很多朋友学佛修道做功夫都犯了这句话的错误。“动即被心谩”,自己骗自己,之所以不成道就是坠在这句话中。

佛在《法华经》上说“破有法王,出现世间”,所有的佛到这世间来的目的就是“破有”,因为一切众生都是抓有。即使是想成道或成佛都是在抓着一样东西;反过来说,假如一个人能把执有通通放下,就自然能成道。因此,佛示现世间就是来破有。所以,佛称法王,也称空王。

福气是什么气?

《净名经》云:“除去所有,唯置一床”。即是除妄心之有。外境本空,以心有法有,心空境空故。

《净名经》就是《维摩经》。维摩居士的方丈空,四方只有一丈大小,也就是见方一丈,故称方丈。但是,为什么是一丈,而不是九尺或一丈一呢?这里面也是有秘密的。在维摩居士的方丈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禅床。虽然这个处所这么简单,但是当文殊菩萨带领了那么多的大菩萨、小菩萨、大罗汉、小罗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么一大堆人来,同时,天上也来了一大堆的天人,他这个方丈室却都能容纳得下。

“除去所有,唯置一床”,《净名经》讲的维摩诘居士一无所有,只有一张禅床。下面是永明寿弹师的注解,“即是除妄心之有”,他说《净名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去掉我们心中有所求的心念。因为有求皆苦,想求佛、求道、求福报,那就是一天到晚让自己受罪。有人说,这位老先生、老太太好有福气哟!我们要知道福有多大,气就有多大,你要是肯受气嘛,那就去修福。人家说,你儿孙满堂真是好福气哟!那可真是受尽了气。所以,我常跟我的孩子讲,你们长大了走你们的,跟我不相干。他们说,爸爸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要,你们不给我气受就已经很好了。换句话说,你们不给我出事情,我就很感激你们了。所以,世间的福气呀!有福就有气。这是真的!不是说笑话。因此,假如有这些妄心,就要把它去掉。

“外境本空”,对于境界你不需要去空它,它本来就空。外境不理你的,是本空的,你想求个空,尽是在那里求有。“以心有法有”,想修个什么道呀!那尽是给自己找麻烦。把这些妄求都拿掉,那就是“心空境空”了。

《起信论》云:“是故当知,一切世间境界之相,皆依众生无明妄念而得建立。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从虚妄分别心转,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

这一节文字是马鸣菩萨所著的《大乘起信论》中的原文。永明寿禅师为了说明无心的观念,所以找了许多佛经的资料来。这一节文字很明白,我们就不再解释了。


人生格言中的佛理


是以但得无心,境自不现。即无对待,逆顺何生?以逆境故,生瞋恼强贼干怀。以顺境故,牵爱情华箭入体。能令心动,故称不安。

在说明本节文字前,要注意上节所引用《大乘起信论》的最后两句话:“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这是学佛的第一步,因此必须把它认识清楚。假如,夜里怕黑觉得有鬼,那么那个鬼就愈厉害;若你一不害怕,什么事情都没有。它本来不是鬼,鬼是没有的,是我们自己引来的。因为我们本身是鬼。有些年轻女同学说,哎呀!夜里看到鬼!我跟她们讲,鬼有什么可怕的呀!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只要当心人就好,不需要去怕鬼。

对于“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永明寿禅师怎么解释?“是以但得无心,境自不现”。人只要真正修养到无心之地,万境就自然空了。“既无对待,逆顺何生”,到了空的境界,是绝对的,而不是相对的。没有相对的东西,就无所谓顺境或逆境。因为人无法进入空的境界,因此“以逆境故,生瞋恼强贼干怀”,我的心想这样,结果不是这样,偏是那样。那样与这样,两个相对起来就是逆境而产生了烦恼。一有烦恼呀!强贼干怀,心里头已经有贼了。人生大部分都在逆境中,中国有两句老话,“不如意事常八九”,人一生里头所碰到的事,不如意的十分里头有八九分,“可与人言无二三”,有时候,痛苦不如意的事,还没有办法跟朋友讲呢!或者,讲的时候人家还笑你,因此往往是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有个同样的话,“十有九输天下事”,在世界上做人做事十件就输了九件,没有一样是痛快的。“百无一可意中人”,认识的一百个朋友当中,说不定没有一个是真正自己的朋友。这是由对待顺逆而生。由这些中国的名句、人生格言,就懂得当我们做事情不如意的时候,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我常告诉大家,人生就是一个大赌场,有气派就去下赌注,管你怎么个赌法,狂赌、豪赌、乱赌、颠倒赌,都好。有许多同学要结婚问我对不对?我说这个有什么对不对,昏了头就去结婚。算不定赢了,算不定输了,有气派就勇敢地上场赌,我红包包好等着你。若是赌输了不要怨恨;赌赢了也不需高兴。最怕的是,你们学佛的同学想赌又不敢下去赌,深怕好不容易挣来的钱赔本了,叫你不赌嘛,手又发痒,真是没出息。没有出息的人不能学佛哟!学佛是大丈夫的事,像我们这辈子就这样赌下去了,将来会成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但迟早会成个骷髅是知道的。

相反的一面是得意,但是得意的烦恼、痛苦比失意更大。“以顺境故,牵爱情华箭入体”,因为顺境就爱,人一得意,比如五子登科啦!车子、房子、金子、妻子、儿子,通通都有了,样样要如意。这个时候堕落得最快,因为舍不得放掉。有爱就有情,爱与情合起来就是一颗很漂亮的子弹,这里叫“华箭”很漂亮的一支箭。“入体”,射进了心窝,心胸都已经给它射穿了,一看还说,啊!好漂亮。“华箭入体”,永明寿禅师的文学天才真是高极了,因此顺境界是那么可伯。“能令心动,故称不安。”,逆境界不大动心哦!人碰到倒霉了就阿弥陀佛了,安静得多。但是,碰到得意的事就更动心了。因此,顺逆二境都使人不能安心,真能安心就得道了,所以学佛很简单,成不成道,就看安不安心嘛!就是这个问题。


《中庸》的大乘菩萨法门


今若无心,坦然无事,则万机顿赴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干其虑。

这里要注意,尤其是年轻有志入世的同学更要注意。他说要悟了道,真到了无心之地的人,才可以入世做大事业、行菩萨道。那个时候“坦然无事”,心境中没有事。“则万机顿赴而不挠其神”,万机哟!一天从早到晚是忙得不得了,所有的烦恼都到你的身上来,叫做“万机顿赴”,要担当天下的大事,真悟了道的人“不挠其神”,这时他还在定中哩!虽然,日理万机,对于该骂的人就骂两句,做好的人就奖励两句,他没有动过念头。虽然,看到他在发脾气或是奖励你,但是喜、怒、哀、乐无动于衷。“千难殊对”,上千种的困难一起来到你前面,“而不干其虑”,心境永远是清明的,这样才叫做无心无念,这才叫做大乘的菩萨道。这两句话不但文学句子美到极点,也把佛学大乘菩萨的精华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是说到乡下或山林种菜、住茅蓬,听到冷雨打在竹子、芭蕉上淅沥哗啦地,席地参禅才叫做清净。要在“万机顿赴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干其虑”,在这中间当下即空。也就是《中庸》讲的,“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就是这个境界,那才是道。首先,这个见地要弄清楚,不要学了佛以后,一个人躲在小茅蓬闭起眼睛在那里瞎摸称打坐,那就错了。


阿难与神光的对错


所以阿难执有而无据,七处茫然;二祖体无而自安,言下成道。若不直了无心之旨,虽然对治折伏,其不安之相,常现在前。

在《楞严经》的七处征心,佛问阿难心在哪里?阿难回答在内、在外等等,结果佛都说不对,有人说,是阿难答得不好,不合乎逻辑。其实我们可以说,《楞严经》是一部剧本,编剧及导演都是释迦牟尼佛,演员的安排也是他,阿难只不过是当个演员,来演主角的角色。阿难代表抓心、抓道、抓有的这一方面,因此佛说阿难说的都不对。二祖神光见到达摩祖师求安心,后来达摩祖师印证他已经安心了,“二祖体无”,因此二祖亲证到空而自安,所以言下成道。“若不直了无心之旨”,因此说假如一个人学佛不能直了无心之旨,“虽然对治折伏”,用各种方法来修持,“其不安之相,常现在前”,但是总觉得心里不安啊!有些同学说,老师啊!我这两天心里发跳呀!我说,睡觉去就不跳了。但我睡觉也睡不着,这要怎么办?吃点镇定剂就好了嘛!简单得很。你若是要用各种方法去求得心安,结果就会越弄越糟;换句话说,你越求方法来安心,心就越不安。因为那个方法的本身就是不安的动力,所以不安之相会常现在前。

若了无心,触途无滞。绝一尘而作对,何劳遣荡之功;无一念而生情,不假忘缘之力。

他文学漂亮的句子又来了。“若了无心,触途无滞”,他说真到了无心的境界,任何跟你接触到的万事万物都没有障碍。我经常看到很多学佛的功夫用得很好,走起路来笑眯眯。但是碰到对面来了个人,那个眉头不安的死相又来了,这就叫做触途成滞,碰到外境一测验就完了。因此,自己要当心啊!有时候有许多朋友功夫用得蛮好,我经常耍个花样,叫人去骂他几句,结果他那个功夫就垮掉了。这样子,你还想坐莲花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啊!恐怕半路上你那个莲花瓣被那天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上不上,下不下,那才讨厌哩!因此一定要做到触途无滞,任何接触境界来都没有动心过。但是不动心不算本事,因为本来就是无心的,如此则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就完成了,碰到好的对他好,不好的对待他也差不多。

“绝一尘而作对”,尘就是外境,因为本来无心,所以不会和外境成对待。“何劳遣荡之功”,哪里还需要去把妄念拿掉了或是念个咒子?假如无心何必念呢?因为无心就是在佛境界嘛!“无一念而生情”,假如任何起心动念不被爱与情所困的话,“不假忘缘之力”,何须假藉一个方法来达到空的境界。


渐顿达无心


又无心约教有二,一者澄湛令无,二者当体是无。澄湛令无者,则是摄念安禅,蠲消觉观,虚襟静虑,渐至微细。当体是无者,则直了无生,以一念起处,不可得故。

就教理而言,无心又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澄湛令无”,这是渐修法门,就像从河里拿来的一杯水慢慢让它沉淀,沉淀到极点,心清净到极点,连清净、空都要把它丢掉而到达无心。“摄念安禅”,比如念佛或念咒子、听呼吸或参禅,可用各种法门,其目的无非是要把所有的念头捆在一个念头上。这种方法可用不太好听的“肉包子打狗”来比喻它,佛号、咒子、观想就像包子,妄想就是狗。狗一来就用包子打它,它吃了那个肉包子就不再乱叫了,尾巴夹拢来了就偷偷地走了。同理,妄念来时,只要念佛或念咒的心专一了,妄念就没有了。因此,这些方法不过是摄念而已。摄念以后,渐渐地身安、心也安了。然后“蠲消觉观”,“蠲消”,什么都丢掉,无觉无观。“虚襟静虑,渐至微细”,虚襟静虑,就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慢慢就到达无心。

第二种是“当体是无”,这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了,当下就是空,就是无心,因此是“直了无生。”“以一念起处,不可得故。”本来一切众生个个都在无心的境界中,生而不生。比如,我们这堂课讲了那么多,你们也听了这么多,但是一个念头都没有,我也没说过话。如果认为,我在上课、说话,那就是你们在冤枉我。要不然拿出证据来,但是不可拿录音带来,录音带是录音带,与我不相干。这就是当体即空,说而不说,你们听的人也一样。所以说,一念起处不可得,本来就没动过。今天有法师到外面弘法,我欢迎他们,问他们,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出门以前和回来以后都没有动过啊!懂得了这个,直了无生,动而无动。一百年就像一瞬间动而末动。我也常跟你们提到,走路也可以悟道,走路时向前走总觉得好远、好累,走过了路回头一看好短哦!就是那么一点嘛!就是这个道理,尤其是在乡下旷野中间的路途,这种感觉就更亲切。在街上走路不算数,因为两边都是店,由于有看不完的东西而迷糊了,因此不会觉得远,也不会觉得近。

经云:“一念初起,无有初相,是真护念。”

“护念”,这两个字要注意。人家说,《金刚经》只有一句话,你懂了就悟道。“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一切修行法门只有两个字“护念”而已,起心动念要处处看清楚,能清楚自己的起心动念,八万四千法门就是这句话“善护念。”护念到“过去心不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护念到“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才是善护念。所以,经上说:“一念初起,无有初相”,念头一起就像水上的泡沫一样,随起随空。“是真护念”,这样就解了真护念,也是真无心。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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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第74章

跨鹤出银笼


《宝藏论》云:“夫离者无身,微者无心。无身故大身,无心故大心。大心故,则智周万物;大身故,则应备无穷。”

修证佛法最主要是如何能做到“离”,这个“离”是超越的意思。普通经教讲,学佛的第一步要先发起厌离心。所谓厌离心就是对于这个物质世界一切的诱惑,有一种想超脱的感受及观念,这是在理论方面;在功夫方面要做到离开身心作用的束缚。比如说,我们一般学佛打坐的人,坐在那里半天,都是干什么呢?都是在玩弄自己的身体,这边舒服或不舒服,这边痛了、那边酸了,根本没有离开身体的窠臼,无法抛开身的观念。还有,我们学佛打坐通通都在用心,即便是有个空的境界,这也是心理意识造成这个相似于空的境界。因此,整个来讲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身及心这两方面的自我范围。“离者无身”,要能做到离的超脱的人,才能有无身的感觉。这无身也就是四大皆空,四大真正空了,不被四大转,功夫才算有了基础。“微者无心”,至于心的方面,要参透它的至微细处,此心化到精微之极点,便可以达到无心的境界。

“无身故大身”,这个大身在佛学上又称为法身,法身是无量无边。因为我们的功夫无法证到离身的境界,因此得不到法身。“无心故大心”,所谓无心是凡夫的意识心、思想、感受及执著离开了,才能达到无心的大心境界,也就是菩萨道。在佛经上,菩萨的另一个名称叫做大心众生。假如有个朋友写信给你而自称大心众生,看起来很谦虚,实际上非常自负,因为这等于他自己认为是开悟了,是菩萨境界,而有如此的自称。

“大心故,则智周万物”,此心精微到极点到达了无心境界,则智慧成就了,因此无所不知,也就是“智周万物。”

“大身故,则应备无穷”,把我们肉体的四大假合之身离了、解脱了,则证得了法身的大身,这大身的妙用可以起千百亿的化身。应就是应化,备是无所不具备,他的能力是无尽的,因此叫无尽藏。

是以执身为身者,则失其大应;执心为心者,则失其大智。

从这段开始是永明寿禅师的评论。这四句话是给我们学佛的人的严重警告。“执身为身者”,抓着这个父母所生的四大肉体,把这个看成是自己的身体的话,“则失其大应”,那么就堕落了,把我们众生自性原本无比的功能,可以起大神通妙用,有感就应的功能给丧失了。这是讲我们学佛却又抓着身体在玩的人可怜!“执心为心者,则失其大智”,抓着自己的心,把自己的意念、思想境界当成是真心在那里玩;还有些人把思想“空”了所呈现出来一片清清净净的境界,以为这个是空。实际上,这个是心所造的,还是心,同前者一样不能大彻大悟,智慧发不起来,坐在那里,眼睛一闭,永远是黑漆桶一个。


身碍心碍成智障


故千经万论,莫不说离身心,破于执著,乃入真实。譬如金师,销矿取金,方为器用。若有身者,则有身碍,有身碍故,则法身隐于形壳之中;若有心者,则有心碍,有心碍故,则真智隐于念虑之中。

他说,所以一切的佛经所告诉我们的方法,都是教我们如何解脱这个身心的修法。“莫不说离身心,破于执著”,身心的执著破了,“乃入真实”,便能明心见性,看清宇宙生命的实相。

“譬如金师,销矿取金,方为器用”。譬如挖金矿的人,开了矿以后,先要把金石给挖出来,再将千万年来包在黄金上头的泥沙、矿石给去掉,一步一步把金质提炼出来成为真金,然后才可以做成金饰。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学佛就是在开我们的这个矿,我们本有自性的金矿,现在都陷在这四大里头。这也是云门祖师讲的:“我有一宝,秘在形山”。我们的宝贝都被这个身体给限制住了,要是跳不出这个身体来修持的话,那么搞的都是假的,最后都抵不住生死。

“若有身者”,一般执著自己身体的人。“则有身碍”,之所以不能悟道,不能悟得菩提,都是被身体障碍了。“有身碍故”,因为有身体的障碍,“则法身隐于形壳之中”,那无比大,无量无边、不生不灭的自性法身就被这个色壳子给限碍住了。这点大家要注意,很多人学佛修道喜欢身体上的气脉,什么任督二脉、奇经八脉或是密宗的三脉七轮,玩来玩去都是在身体上转。在这个身体上转来转去,则你的法身始终都隐于形壳之中,都没有跳出这个身体的范围。没有跳出身体的范围又如何能够解脱呢?因此,很注重气脉觉受的人,都是给自己设下陷阱,这个是非常错误的路线。

“若有心者”,有心去修行,有个方法做做功夫,“则有心碍”,那么就被心意识所障碍“有心碍故”,因为有心去求道,有心去修持,就通通被这个心念给困住了。“则真智隐于念虑之中”,因此般若智慧就埋没在后天的思想、知觉中而无法现前了。等于一个自然界的现象,假如今天天阴,有乌云出现,这乌云被气流一转动,遍布天际,太阳被遮住,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我们的心念也是如此,假如我们很用心、很造作地去修行,不管打坐、念佛或观想,弄出一个清净境界就以为在修佛修道,其实你那清净境界也是念虑的一种,它一样障碍了自性的光明。


道平内外患


故大道不通,妙理沉隐,六神内乱,六境外缘,昼夜惶惶,无有止息矣。

这几句话文字很美,也把我们给骂死了,几乎所有的修行人都挨骂了。“大道不通,妙理沉隐”,不管是真如、涅槃或是菩提,这许多不同的名称,总括起来用中国的文化就叫“道”。如果有些学者来研究,就反对《宗镜录》,说是道家思想来了,因为中间有个“道”字,所以那是外道。一般人的智慧就是如此。其实永明寿禅师是借用中国文化的名称来阐释、弘扬这个道理,使中国人能够很容易深入。因此,我经常跟一国外去讲佛法的同学说,不管你学的是什么教,要知道西方文化的基础在《圣经》,要是把《圣经》的原文弄熟了,那弘法很方便。等于中国人的文化在四书五经及诸子百家,佛经后来的翻译许多的名称都是借用它们的,这样才能弘扬得开,因为真理只有一个,名称不同没有关系。你要弘扬的是真理,不要被拘束在名称上。

“大道不通,妙理沉隐”,自己被自己的身心塞住了,不能开悟。“六神内乱”,六神是眼耳鼻舌身意的精神作用。虽然我们一天到晚在那边打坐修道,其实心里头惶惶无主,忙得很。一下子,哎呀!气到耳朵里发胀了,耳神在乱了。有时候,眼睛看到东西了,哎哟!有天眼通了,眼神在乱了。一下子觉得脉通了,是身神乱了。结果几十年下来都是在那里搞鬼。“六境外缘”,众生的六根都是向外攀缘,才坐得比较上路点,嘿!有一点亮光,不得了了。然后拼命在里头看,嗯!有一条狗、有一座山、有一个人,结果意识乱了起来,糟了,这一条狗大概是我的前身吧!要不然,看到别人就说别人是狗变的。其实都是自己的意识在那里发神经,不过永明寿禅师不讲发神经,而是讲“六神内乱,六境外缘。”

一般学佛修道的人是真地在那里修道吗?“昼夜惶惶,无有止息矣”,一天到晚在那里慌得不得了,惶惶无主呀!每天都讲,哎!我惭愧呀!没有进步呀!东一个惭愧、西一个惭愧。这种心态是蛮可怜的,也就是心里不安,因此才会如此地“昼夜惶惶,无有止息。”


跨鹤出银笼


夫不观其心者,而不见其微;不观其身者,而不见其离;若不见其离微者,则失其道要。

从这里可以知道,佛法真正的修持就在于止观。这用语,在佛经的教理用观,而中国人觉得用佛学的教理麻烦,因此把观、思惟等等综合起来就叫看。看是叫我们观察的,不是不用智慧盲目相信的人,以为打坐把眼睛一闭就是学佛了,结果在那里整天六神内乱,那是迷信。但是不迷信的人,若只是在那里研究教理,那是散乱、是妄想。应该要回转来,既不妄想也不迷信,而是要观心,参究心性的道理,察证其精微处。

“夫不观其心者,而不见其微”,若不向内再走观心法门入手,就不能明心见性,发现心性的精微之体。孔子在介绍五经的道理时,讲到《易经》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洁静精微。”洁静精微就是形而上的道,然而后世不用这种文字了,佛法则用“圆明清净”。但是圆明清净只是“洁静”的一面;而神通妙用无穷则是“精微”的一面。在上古时代一句“洁静精微”就通通把道的体用都包括在里头了。由清净圆明而起神通妙用,这个神通不是一般我们想的,我们想的都是神经。神通和神经是两兄弟,神通是老大,神经是老二,这里讲的是老大。真正的神通是大智慧。

第二要观身,研究所有的佛经就会发现,不管是大乘或小乘,二千多年以前佛陀在世时,当时他老人家亲自教导弟子们的修行路线,几乎都是从观身开始,例如白骨观、不净观。到了后世才不大使用,以为是小乘法门,其实这是修学佛法的基础。白骨观及不净观,有三十几步的工夫,包括了显教与密教都是从这里演绎出来。“不观其身者,而不见其离”,若不走观身法门则永远也无法达到解脱。有些人在这期的生命终了的时候,很潇洒地跟朋友们道别,脱开身心与名利的牢笼,驾鹤西归,眼睛一闭就走了,既不痛苦,也不需到医院上氧气,这种本事都是从观身法门来的。

“若不见其离微者,则失其道要”,这里把修持佛法的精华一句话就讲完了,若达不到解脱,不能做到离身微心,那么你冤枉学佛修道,因为修道的要点都抓不到,即使修一辈子也没有用。


大身非身是法身


故经云:“佛说非身,是名大身。”心亦如是。此谓破权归实,会假归真。

这句话出自《金刚经》,首先我们知道,法身并没有我们一般身体的观念存在。然而我们一般人实在不容易离开这种身体的观念。有些人说:“老师呀!我昨天好像得到法身了。”我说:“怎么了呢?”“我昨天打坐的时候觉得身体好大好大,大得不得了。”其实,那是身体感冒,有风邪在里头转动,因此才会有这种感觉,那怎么叫法身呢?因为他还有个身相。有的人则说我觉得好像有一个东西从头顶分出看到一个我,那个我好小、好小,这个是法身吧!其它这都是幻境、是妄想。《金刚经》告诉我们“非身”,不是我们现在这个身体的概念。所谓大身就认为身体大得不得了,比阿里山还要大,就是证得大身,那就是妄想。因为我们有身体的观念,因此把有这种身体的就叫做人,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看法。我相信外太空其它星球必是有生物,而且他们那边人的身体绝对和我们的不一样,说不定他们有好多双手,说不定他们的手形状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要自认为这个身体很美,我们这个身体,别的世界的人看起来可能是很丑陋的,没什么了不起。

永明寿禅师引用《金刚经》的句子,下面下了个注解,“心亦如是”。我们想明心见性,若认为心是有形象的那就错了,明心见性不是见到一个东西,会发亮,又光明、又洁净,那是妄想,是意识的境界,是习惯性的观念。真正的心之体是无体相可见的。、

妄念没有对不起你!

“此谓破权归实,会假归真”。接着“破权归实,会假归真”的文句,拿中国佛学的用法叫做分科判教,于西方文化讲就是批判。权与实的讲法是中国后代一些有成就的大法师们把整个佛经拿来批判一番,分科归类做一个科学性的整理。他们用分类的方法来评断化法教理的层次旨要,叫分科判教。在分科判教里头,说有些经典属于破权归实。这个权不是权力的权,而是方法、权便。比如,因为你的心不能清净,于是告诉你要听呼吸或是念佛或是观想,这些都是方法、权便,不是佛法的究竟理趣。所以佛法的经论上又说所有八万四千法门都是黄叶止儿啼,小孩子哭了,闹个不得了,实在没办法,在路上看到黄叶子,只好拿片黄叶来哄他,说这是宝贝要他好好玩。这只是一种权便、方便。

真正的佛法是破权显实,所有八万四千种权便的方法都不用,而把真实的东西直接显示出来的是什么呢?就是无心。所谓明心见性,本来无事。有一位禅宗祖师一辈子说法只说一句“莫妄想。”有人问他:“什么是佛法?”他说:“莫妄想!”问他:“怎么才能无妄想?”他说:“莫妄想!”一句莫妄想就到家了。其实莫妄想是权便,真懂得的人连莫妄想也不要了。像布袋和尚的说法更好,他永远背一个布袋,走在街上人家问他什么是佛法?他就站在那里把布袋一放、看一下,也不问你懂或不懂,你不懂他提起布袋又走了。其实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皮袋,有一天把皮袋放下就对了。所以许多禅师的作法都是破权归实。

“会假归真”,权就是假的,假的东西从哪里来呢?有许多同学说,我的妄念那么多,要如何才能把它们除掉?我说,妄念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吃你的饭、喝你的茶,你那么讨厌它干什么!妄念来了,你就说,妄念请坐,你请坐吧!它才不留呢!那个妄念早跑掉了!所以妄念你去除它干什么!妄念是假的,然而假从哪里来呢?从真来。有许多同学问《楞严经》中的无明从哪里来?佛说无明从明来的,就是这个道理。


悟道正好修道


譬如金师,销矿取金,方为器用,灭相混融,以通大冶。大冶者,谓大道。此大道冶中,造化无穷,流出万宗,若成若坏。体无增减。

有人做学术研究的,看到这一段难免会骂起永明寿禅师,说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中儒家及道家的文字。还有,宗教情绪很浓厚的人也会特别反对他这些话。譬如金师,他说譬如一个专门取金矿的工程师。“销矿取金”,把金矿挖开后去掉泥沙,把真的金子找出来。找出金子来就是我们第一步要明心见性,找出真性。然而光是悟了没有用,还要经过修行,没有修持不行。“方为器用”,这金子找出来还要经过锻炼,还要懂得用工具把它打成金戒指、金链子等等。若见了空性,不修八万四千法门是不会真正成就的,必须要行一切善,一切功德都圆满才行。在空中行一切善,修一切功德,这是起用,起用的时候是“灭相混融,以通大冶”,把金子找出来通过大火炉锻炼以后,才能变成有用的东西。因此各位悟了,见点空性算什么稀奇呀!悟了以后非修持不可,非起大用不可。比如,大家都晓得妄念很难去掉,也知道一切唯心造,那么妄念有什么难去呀!我不想它就是了。假如做不到,那么“一切唯心造”这句话就说不通了。因为你心里不想它来,可是它却偏来。或是因为一切唯心造,我把身体丢开了,若五蕴无法松开丢不掉,那么这些理明了没有用。因此必须经过修持,不修持,那些空洞的理论一概失效。

“大冶者谓大道”,大道就是指心性之体。冶是指化学锅炉或像炼钢厂的火炉,无论是什么废铁、金属一丢进去通通化成浆液,重新地锻炼,冶就是锻炼。“此大道冶中,造化无穷,流出万宗”。在心性之体的锻炼中达到造化无穷,流出万宗的境界。心性之体的功能是无穷尽的,经过体悟又加事境的历练,更能尽显它的妙用,通达一切法与形形色色世界的事理。有同学曾经问:“既然众生个个都是佛,都有佛性,那为什么我们悟不到呢?”过去普通人骂读书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错,你是块金子,但是这块金子丢在厕所里头已经有几千万年的无数劫数了,外面都已被大便、泥巴给包了起来。这块被大便及泥巴团团围住的金子是不是金子?是呀!说它不是金子,那冤枉啦!真是我的本性呀!但是无始以来那么多尘渣去不掉,非要把它丢进炉子里锻炼不行。也就说,明白了、悟了以后还要经过修持,把无始以来的渣子、尘垢都清洗干净了,才能恢复那原来的亮光,到了这个程度,“若成若坏,体无增减”,无论天地与人生的种种生灭变化,此消彼长,自性的本体都不增不减。


真理只有一个


故经云:“有佛无佛,性相常住”。

佛经上说,佛在世时为正法阶段,佛过世后的五百年仍可算作正法,再来的五百年中为像法阶段,有佛经、佛像,修行的人还有像真正佛法的样子,然后像法以后就进入到末法阶段。到了末法佛法便衰落了,没有真正的佛法,连像不像都有问题。这是一般宗教性的讲法,其中正法、像法、末法各别的时间长短,有几种不同说法。

但是大乘经典告诉我们“有佛无佛,性相常住。”既是这个世界上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或是善知识及菩萨都没有了,真理却是永恒存在的,永远在那里。尽管将来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人类的文化没有佛教的文化,也不须担忧。佛法不会衰弱,只是佛教的形态没有了而已。因为真理只有一个,不会变的,只是文化或名称的表达不同而已。所以“有佛无佛,性相常住。”

谈到“性相常住”,使人想起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们的老一辈常常担心将来长大了会很苦,我们问为什么?“因为以后的世界不得了了,不晓得会变得怎么样,你们苦得很哪!”但是我觉得活了这几十年并不苦呀!现在又听到我们这些老朋友常感叹。“哎呀!变得不得了,将来不知道会怎样?”我说:“你放心,我们死了,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的好,太阳一样那么大,地球还是一样转下去,你不用担心了。”因为“性相,常住”是不灭的。你说现在的人没有道德,其实是新的道德观念产生了。我常说,以前的道德是宗教性的,讲因果的。现在的道德是经济性,讲有没有价值的。无论如何变,总有个标准出来嘛!总要合乎个道理!说法不同不用担心,因为性相常住,真理是不变的。

拿衣服来说,人家说穿那身唐装好落伍呀!但是,我看现代人穿的那个衣服才真是落伍,天气冷了怕风,还要加一条围巾;我这个就简单了,颈部的扣子一扣就好了;穿西装,睡觉时还得换睡衣,但是我这一件躲下来就是睡衣,打坐时就是盖腿巾,脏的地方就是抹布,什么都好。这个有什么不好?只是观念不同,没有这个对,那个不对。所以“性相常住”的道理要懂,真理只有一个,永远都不会变,因它是不生不灭,随时代推移而有形态的不同。

所言混融相者,但为愚夫著相,畏无相也。

“所言混融相者”,上面说修道要修到混然一体、融会贯通。永明寿禅师告诉我们,他是骗你的。那个名词也是哄哄你的,是权不是实。他说,什么叫混融相呢?“但为愚夫著相,畏无相也”,只是为了那些没有智慧的人把现象抓得很牢,因此给他说个现象,说不要紧,你好好地念佛,将来可以往生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净土,那边都是琉璃做的哟!那里一切都好得很。究竟东方世界、西方世界、上方世界……有谁看到?照佛经上的描写把它画出来看看,并不及现代科技文明发达所能呈现的境界漂亮。现在假如搭一个玻璃潜水艇到海底世界去一看,那比佛经上所描写的佛世界漂亮多了。当年佛经中的写景是依当时的生活景观给几千年前的人听,到了现代,有些人看了可能觉得那里的环境并不太好,在这里几十层楼,里头壁纸一贴比那个世界好呀!所以经典上的这些境界都是因为愚夫著相,喜欢抓个相,“畏无相”,怕空、怕无相的境界。因为凡夫怕无相,所以说个相给你抓,这是教育的诱导法,再慢慢达到无相的境界。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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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第75章

开掌大千小


所以说相者,为彼外道著于无相,畏有相;所以说中道者,欲令有相无相不二也,此皆破执除疑,言非尽理。

外道,这个名词有两种意义,一种是一切宗教通用的名词,外于我者,不同于我者都叫外道。另一种是佛法性的,经义中所说的外道,凡是心外求法的人都是外道。这里所说的外道是以当时印度文化的宗教观念来说的,当佛在世时候的印度,除了釋迦牟尼的弟子外,另外尚有六大学派,影响力也都是非常大。有些外道认为一切都是空的,等于现在西方国家的唯物思想,认为人死同灯灭一样,没有灵魂再转世投胎,这种观念在佛学上就称为断见;另一种观念叫常见,认为这个生命是永远存在的。

“所以说相者,为彼外道著于无相,畏有相”,讲有,有些外道相反的会害怕,这是他们的知见。而真正的佛法是讲中道的,在佛灭后六、七百年间印度出现了龙树菩萨,他特别提《中论》思想的中观正见。“所以说中道者,欲令有相无相不二也”,偏于空治丧,偏于有也不对,偏空或偏有是观念上、逻辑上及见解上的差别。“此皆破执除疑,言非尽理”,不管是说有相、无相或中道都是教育上的方便。佛经讲破执除疑,拿现代观念来看则是教育方法。宗教的大教主是个教育家,也可以是同于普通从事教育的人,其教育的方法是“破执”。一个小孩子不乖,坏习惯抓得很牢,你想尽办法把他的坏习惯改掉,养成一种良好的习惯,这是普通教育的目的。佛法的教化也一样,对于一般众生,不管是偏空、偏有,都执著得太厉害,或对于真理的认识有所怀疑之处,因此有时讲空、有时讲有。但讲了一个空、一个有,又有人两边都抓,多一点更好,因此只好又说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等等。可以说,一般学佛的人忙得很,一天到晚都在那里抓。他怕你太忙啦!所以叫你这些都放下就是“中道”。可是,哎!一讲个中道,学佛人又来抓中道。

“言非尽理”,这是古文的写法,现代的观念是不论是说有相、无相或中道,他们的理论都非常合乎逻辑,都是对的,但是如果你自己没有求证到,还是不对。比如,学佛的人都晓得空,但是你自己没有达到空的境界,空不了,一天到晚都被那个身体给困住了。一个紧张的人,随便弄一点小事来逗他就紧张万分。因为他有身见,身、心两见都没有解脱。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太紧张了,要是能不紧张多好,但是就是做不到。因此,理论上虽然知道,甚至比佛说得都还要漂亮,却是求证不到,这是“言非尽理”的意思。


无心的道理


若复有人,了相无相,平等不二,无取无舍,无彼无此,亦无中间,则不假圣人言说,理自通也。如上所述,皆为有心成障。若乃无心,自然合道。即是离其妄心,真心不动。

假设有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一切都不管,什么空、有、无相、有相通通都丢到九霄云外,一切平等不二,空有都把它平等,不抓这边,也不抓那边,没有这个,没有那个,也没有中间。“不假圣人言说”,则佛经都可以不用再看了。“理自通也”,这就是禅宗说的自己悟了,悟道了这些理自然就通了。“如上所述”,这里他下了结论,上面所说的各种理论,“皆为有心成障”,都是因为我们一般的众生,有心去求道、学佛,想成佛因此有了障碍。“若乃无心,自然合道”,假如真达到无心,那自然就是道。“即是离其妄心,真心不动”,所谓无心就是离开一切妄想心,那个真心本来就没有动过。

讲到这里我们要做个讨论了,从上一次讲到这里,强调“无心”就是道。但是我们有几个问题,第一:什么叫无心?好像我们同学常常做错事,我问他:“你为什么做成这样?”他说:“老师啊!我无心的嘛!”那他这是不是得道了?有些人,当人家责问他:“哎呀!你怎么搞的忘记了?”他说:“哎呀!我无心嘛!”是不是也悟道了?若是,所谓有无心就跟糊涂差不多了,这是个问题。然而,无心不是不知哟!如果把糊涂、把爱忘记、把脑子白痴当成是道,那就错了。因此古德禅师曾讲过一句话:“莫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无心不是道,这是禅宗的大师们所提出来的,这是第二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在弥勒菩萨所讲的《瑜伽师地论》,当然学者们都会说那是无著菩萨著的。在佛灭后六百年出现了马鸣大师,他著了《大乘起信论》。七百年后是龙树大师,那更不得了了。到了九百年后是无著、天亲两兄弟,这两个兄弟都是弘扬唯识宗,是唯识法相的泰斗。而唯识法相又以弥勒菩萨讲得最清楚,但是弥勒菩萨跟佛一样,距离他们大约有一千年的时间,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听到弥勒菩萨说的呢?因为他们两兄弟都是大菩萨,定力都很高,无著菩萨夜里打坐到兜率天内院去听弥勒菩萨说法,像跟我们在这里上课一样。早晨出定回来了,再把它记录下来汇成了这部《瑜伽师地论》。

他们两个兄弟的故事很多,天亲菩萨本来是反对大乘佛学,著了许多部书骂大乘佛学。他是研究小乘的,认为只有小乘才是真正的佛法,他哥哥无著也拿他没办法。等到后来他悟了道,要自杀。几十年写的书全错了!这还得了!害死天下人,害死后世的人,非自杀不可。他哥哥说,你自杀没有用呀!那怎么办?我的罪业太大了。因此,写文章的人要注意,一句话错了,文字流传的祸害往往比你去杀一个人还严重,因为思想观念的错误一误下去那是遍及天下苍生,以空间、时间来讲真是贻害无穷,所以天亲认为自己罪过很大。他哥哥说,你怎么那么笨!“如人因地而倒,因地而起”。这句名言就是天亲的哥哥无著说的,好像一个人走路为什么跌倒呢?因为给地上的东西绊倒了,你跌倒了没有地还爬不起来呢?你既然有本事用笔来毁谤大乘,为什么不会用这支笔反过来赞叹大乘呢?天亲这时才想通!后来两兄弟的著作都是大乘的,最后也都成道了。

当无著菩萨要涅槃的时候,跟天亲菩萨说:“告诉你,我要走了。”天亲菩萨问:“你走了,要到哪里呢?是去阿弥陀佛那里,还是药师佛那里?”他说:“我还是跟弥勒菩萨。”天亲菩萨说:“哥哥你究竟在不在那里,要给我一个消息,在我入定的时候,你来跟我讲一声,我才放心。”无著菩萨走了以后,天亲菩萨就一直在等他哥哥的消息了,不料功夫做了半天,最后没着落。等了三年一点消息也没有,究竟佛法靠得住,还是靠不住,他自己心里也有一点动摇了。有一天他在入定的时候,他哥哥出现了。“哎呀!你总算来了,你是不是往生到弥勒菩萨那里?”哥哥说:“是呀!”“那你怎么都不给我来消息?”无著说:“这不我马上就来了吗。”天亲抱怨说:“但是,我却等了三年啊!”“我去报到以后,弥勒菩萨在上课,我坐下来不好走呀!下课了,我就马上来跟你讲一声。”这是他们传记上的记载。

在印度凡是修道有工夫的都叫做瑜伽师,在《瑜伽师地论》里头把学佛一步一步的功夫都告认了我们,包括大、小乘总共分为十七个层次。初步从个人身心所起的前五识地讲起,讲到第六意识地包括的范围就很广了,三千大干世界,整个宇宙只不过是唯心的意识范围。因此整部《瑜伽师地论》有一百卷,而第六意识地就讲了有十几二十卷之多。最后讲到修持,第一是有寻有伺地,比如打起坐来在找道,道在哪里?老师说要空,看看我空不空?都在那里找,也就是寻。那不寻的时候呢?就在那里等,呆呆地等着,呀!今天好空哦!在那里发呆,这是伺,二者都有就是有寻有伺。有寻及有伺都是意识思想的境界。慢慢做到了无寻。心不再乱找,比较有点清净了是伺,在那里等,就像瞎猫在等死老鼠来好抓,等一个道的境界来。要做到无寻无伺地以后,才是属于有心地。

而寻伺在小乘经典里头早期翻成有觉有观地,我们大家打坐都在这一地上,都是登地的菩萨,登的是哪一地呢?都在那里有觉有观,在那里哎呀!头上有风,这时感觉来了;要不然就是妄念好多,然后嘿嘿!这下好清净;或者一下子看到佛菩萨了,看到亮光、看到五脏六腑了,一天都在那里玩。大家以为在那里打坐就是用功在学佛修道,套句王阳明先生讲的话,是在那里“玩弄精神”。因此,若是在有觉有观地,就是一天到晚没事做都在那里玩弄精神。要到达无觉无观、无寻无伺才是有心地,有心地再翻过去才是无心地,但是无心地并不是就到家了,而是可以开始学佛了,可以走小乘路线了。小乘修完了才走缘觉乘,缘觉乘修好了才走菩萨乘。这是根据法相唯识的道理所讲的学佛用功的次序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因此,纵使到了无心地也还不是究竟。不过,在《宗镜录》的这一部分是强调无心地的重要,在尚未达到无心地以前,你说你在学佛,其实是还没有起步哩!达到了无心地才可以起步来修持。无心地也就是《六祖坛经》所讲的无念、无妄想境界。如何又是无心地的境界呢?就是上一次所讲的身、心两方面都能解脱了,才算是达到了无心。这是学佛修持非常实际的功夫。


悟道的现量--观大千世界如掌中果


接着引伸到唯识方面来了,从这卷开始后面面很多都是唯识的东西。

如《释摩诃衍论》云:“离心缘相者,心量有十:一者,眼识心;二者,耳识心;三者,鼻识心;四者,舌识心;五者,身识心;六者,意识心;七者,末那识心;八者,阿赖耶识心;九者,多一识心;十者,一一识心。”

普通唯识学都讲八识,而《摩河衍论》就是大乘论标榜有十个识而不只是八识。实际上,这个识的作用的分析,在佛在世的当时,印度就有多达十二个识的。撇开佛法立场,拿学术观点来讲,从释迦牟尼佛整理上古的文化以后,学术的发展,关于心识、心性学问的研究,到了后世已经发展到十二识的阶段。一直到了无著、天亲兄弟还是把它裁定为八识,因为太发展下去会啰嗦得不得了。而玄奘大师到印度取经回来后,主要弘扬的也是法相唯识的学问。

他现在举出《摩诃衍论》讲的,“离心缘相者”,学佛都想息心除妄想,达到空的境界,这要做到心相、外相皆离。要达到这个目的,先要认识我们的心量,“量”,就是范围,要先认识心识的十种范围。

在唯识学关于心量把它归纳成三种,一是现量;二是比量;三是非量。何谓现量?依唯识的道理,这个世界、宇宙一切物质、精神、心理的现象是整个心的体第八阿赖耶识的现量境。换句话说,西方的柏拉图把世界分成物质与精神的两重世界,这两重世界都是属于第八阿赖耶识的现量境。这叫做真现量,现在国内外都流行禅宗,真正的禅宗悟道的,身心解脱而进入现量,就在这里不需要天眼也能观三千大千世界都明白。因此佛经上说,观三千大千世界如掌中庵摩罗果,庵摩罗果台湾有,叫车干子,三千大千世界,就像橄榄一般大小,能看得如此清楚,这是真现量境。

有时候,即使我们没有打坐,心境很清净,没有妄想,既无欢喜亦无悲,没有烦恼很清明的时候,这是第六意识境界所呈现的一点现量境,是第六意识的清净面,也可以说是第六意识的相似现量,也就是还没有跳开第六意识的范围。千万不要因为这一念的清净而自认为悟了道。虽然有了第六意识这一念清净的经验,但是第七识末那识及第八识的阿赖耶识的影子还尚未模到呢?这个现量的道理要懂。


众生业报是唯识的现量境


换句话说,父母所生的业报身乃至思想、精神,都是多生累劫阿赖耶识的业识所带来的现量。像我的现量就是这种瘦巴巴、怪模怪样的样子。有些人的现量是矮矮的、高高的或是胖胖的,有些是女的,有些是长头发,有些没有头发,这一切都是他的阿赖耶识所呈现的现量。懂了这个,我们自己头脑聪不聪明,为何身体多病,都是前世业力所带来的现量。命运遭遇的好坏,有没有上过当,也都是业力的现量。

所以人家问,老师算命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啊?我说,有啊!那就是宿命论?我说不是宿命论,命运是你走到了这个阶段的现量境。真正禅宗悟道,明心见性要做到那个现量。比如,修净土的,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是阿弥陀佛的功德智慧所成就的他的佛世界,他的现量的呈现。诸佛的净土都是诸佛的无始劫来修的功德智慧所成就的现量。这个道理等于说,你发了财、赚了钱了,买了这一层楼又把它装璜得像皇宫一样漂亮,在那里泡茶享受、怡然自得,这是你的现量。你说,我穷得不得了耶!他住高楼,我住茅蓬,那个茅蓬冬天来还过风的,连棉袄、夹克都没有,冻得牙齿发抖天天感冒,这也是你的现量。这就是现量的道理。



比量的世间有非量的人生


此外,我们的思想是属于比量,善恶、是非、明暗,都是比较性的,不是绝对的。换句话说,唯识认为一切知识范围都在意识的比量范围。所谓比量,拿现代话来讲,世界上没有一个绝对的东西,今天下雨明天晴,永远天晴是不可能的,这是比量,比较性的。佛经对众生而言是比量。在经典上有另外一个名称,这个比量叫做圣教量。圣人教化的范围属于圣教量。而非量则是错误的思想、幻想、精神病,乃至人在受了麻醉后所起的境界,都属于非量境。人在吸食强力胶或上了麻药以后好玩得很,如果是信佛的马上看到一条亮光,嘿!阿弥陀佛来了,如果是信上帝,那么上帝穿了白衣,圣母抱个娃娃就来了。自己要看什么都有,蛮好玩的,或者自己飞起来……,等等什么都有,喜、怒、哀、乐所有的帐都来找你算。所以麻醉医师在手术房里,看病人被麻醉了蛮好玩的。啊!现在看到上帝了,过圣诞节嘛,当然看得到上帝。那个病人受了麻醉说,是啊,因为我信仰虔诚啊!因为要准备开刀,所以麻醉师陪在病人旁边跟他玩,这是非量境。

实际上,不但梦境、神经病、受麻醉是非量境,就是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也是非量境。你现在听我讲课这个境界,你觉得蛮有趣,等一下时间到了,大家挤进电梯下去,一切如梦如幻,同样是非量的境界。人世间一切都是非量境界。你不要以为在打坐、持咒、念佛念得好,啊!我看到菩萨,对不住,这是非量境界。那个非量哪里来!是从比量来的,因为你心里头有个佛啊菩萨的,有个光明的境界,不是你真的见到佛,真佛是无相。你非达到真现量,就是《楞严经》上所说的“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一切山河大地、物质、星星都是真如本性中的一点,如浮、如尘、如梦、如幻,那个境界才是明心见性。所以,大家要学佛修持,无论是禅宗、净土、密宗等等,教理不通不能学佛,不然,通通走入心理变态去了。

猴子也很聪明!

“离心缘相”,我们现在的心理思想在佛学名词叫攀缘心。我们现在的思想由这个念头想到那个,由那个念头又想到别的。有些人攀缘心快,思想灵敏得很,功作也快,就是攀缘心大。这个道理,我经常讲比方给大家听,也表演给你们看。因为我在山上看到过,很好玩嘛!猴子偷苞谷,猴子来偷苞谷的时候,四面一看没有人就右手摘一个挟在左腋下,它以为放得很妥当,再四面看看深怕有人来,然后再摘一个也放在左腋下。看它摘了很多,结果地上却沿路洒了一堆,我们在后面一叫,猴子就被吓跑了,摘了半天结果一个也没有拿到。我们做人一辈子就像猴子偷苞谷一样地在攀缘,不断地攀这个缘或攀那个缘,都以为自己抓到了。愈是聪明、学问愈好、本事愈高的人愈想抓住某个东西。抓住这个人、抓住这个钱,都想抓来,然后一跑,什么都没有。唉!看到这个境界觉得很妙,所以人生的确是在攀缘中过日子。



心的十种作用范围


而我们修道则是要离这个心缘相,把现有心理思想的境界,让它能够不起。离开了心缘,你才能初步地明心,见到自己的心量。他现在依《摩诃衍论》的说法来说明心量,分为十种,这不同于唯识的分法。“一者眼识心、二者耳识心、三者鼻识心、四者舌识心,五者身识心”这个身识心要注意,我们打坐起来感觉到身上气脉的变化,这都是身识心的作用。什么叫做气脉?是你身识心的作用。第六是“意识心”,意识思想的心;第七是“末那识心”,也就是平常我们讲的灵魂,这个生命投胎与出胎的东西,也可以说是那永远不死的生命,死了又去投胎,反反复复。第八是“阿赖耶识心”,包含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业识的种子。普通的唯识就讲到阿赖耶识。第九是“多一识心”,这是我们普通人都能体会得到,当你的心念一宁静的时候,一个人同时可以做很多的事,在一刹那间当眼睛在看的时候,耳朵还在听声音,手还可以写字,当然还可以边讲话,如果有人抽烟的话,也能闻到烟昧,而身体冷不冷也感觉得到,这就是多可以为一,一也可以为多,这是心的功能的变化,多一识心。有许多同学读书读到,或是修道修得把脑子变得呆呆板板,喂!我正在做一件事,请不要来打扰我!我的话还没讲完,我不听你的回答,就这样把自己搞得笨笨的。他不晓得去发挥心体功能的多一作用。我现在虽然跟你们讲话,但是旁边在做什么都能听得很清楚。这个多一识心就是心体的功能所发出来的作用。这个道理懂了以后,就知道人修持到某种程度就自然有神通,这神通并没有什么稀奇,而是每一个人生命本来具备着这种功能。第十是“一一识心”,这作用就多了,无所不知。因此佛可以智周万物,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拿《易经》的用语来说即是万物各有一太极,由一当中又产生一,有无穷无尽的一,不可尽、不可说,而作用无限。这是一一识心,总共有这十种心。



一即一切的真理心


如是十中,初九种心,不缘真理;后一种心,得缘真理,而为境界。

这节根据《摩诃衍论》的说法,与无著、天亲的唯识学派稍有不同的意见。“如是十中,初九种心”,他说这十种心量中的前九种心,从眼识心到多一识心,“不缘真理”,普通都叫做妄心、妄想;“后一种心,得缘真理,而为境界”,只有一一识心才是自性本体整体的现量。一切万境为真现量,宇宙万有都是一一识心的功能所发起的,而构成了各种境界。物质世界是它的境界之一,三千大千世界也是它的境界之一。而《瑜伽师地论》把三千大千世界整个万有的范围都归纳在第六意识心的范围,因此无论升天或下地狱都是第六意识心所造的业而形成的。

今据前九,作如是说。离心缘相,本有契经中,作如是说。甚深真体,非余境界,唯自所依缘为境界故。

根据《摩诃衍论》讲心性之体的说法,“离心缘相”,要我们离妄想心、攀缘心,这些心的现象离开了,自性的本体就呈现了。“本有契经中,作如是说”,“本有”,自性的光明是本有的。“契经中”一切佛的大经里头,“作如是说”,这样讲,怎么讲?“甚深真体,非余境界”,这自心的本体,也就是成佛成道的本体,没有境界,有一个境界都不是。那么它到底有没有境界?有境界,它自己本身是境界。普通我们讲一个境界,呀!这个好清净,这个境界是意识的作用,不是本体的作用;呀!这里好美哟!这是意识观念感受上的美,不是本体上的境界。“唯自所依缘为境界故”,反过来说,一切物质世界及精神世界,一切至真、至善、至美的,都是它的功能、它的境界。一一识心是所谓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这个道理是非常难懂、难知的,因此下面他接着引用《楞伽经》来说明。


是心非心的方法论


《楞伽经》云:“非心之心量,我说为心量者,谓以非心量,为遣心量。若以非心量为是,斯即心量。今谓非心量即不思议之心量者,不碍心量故。

这是《楞伽经》的原文,当初从梵文翻译过来的时候,翻得很老实,但是以看过中国文字的中国人来看,就会觉得翻译得很难懂。然而像大家常诵的佛经,如《普门品》、《药师经》、《阿弥陀经》等,都很容易懂、很好懂。《普门品》的内涵求衣得衣、求食得食,因此能广为流传。反过来看《楞伽经》好难懂,所以难以流通,很少有人去读它。

“非心之心量”,不要用现在的文字去翻译,我有过经验,千万不要随便动手想去翻译佛经,在还没有大彻大悟以前不要去做这种翻译的工作,翻成了白话很难懂。不过我曾做过这种的翻译工作,因为我没有悟、胆子大,假使悟了就不敢翻了。因此,古代有人曾经想把佛经再做翻译注释,把它写得更明显一点,碰到了南阳忠国师,国师问他,你要把佛经翻译呀?他说,是的。国师说,好!就叫一个徒弟说,你倒一碗水来,再放进七颗米,碗上再放一双筷子。国师问,你看我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说不懂;国师说,哦!我的意思你都不懂,那你还懂佛的意思!所以,佛经不要乱翻。

“非心之心量”,非心就是佛讲的无心,所谓明心见性的这个心,不是我们现在习惯所讲的这个心。那个真的心量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不是意识心。“我说为心量者”,那么我在表达的时候,为什么也把无心的现象说是心量呢?“谓以非心量为遣心量”,我说一个空并非是真的空,那是因为你像那猴子一样把苞谷抓得太牢了,我叫你放下就可以自由自在了,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为遣除你心量的限制,因此才讲个非心量。

“若以非心量为是”,假如你认为空了,一切无了这才是佛法。“斯即心量”,那你早就著相了嘛!已经又抓了一个妄想了。“今谓非心量即不可思议之心量者,不碍心量故”,因此,佛说我没有办法表达,只好跟你们讲,这个道呀!是不可思议的啦!不可思议就是不去想!想也想不通的!不可以用你的思想你的方法去追求、去讨论。佛说不可思议,这句话是方法论。不可以用思想、用普通的知识去研究它。在佛经上叫遮法,就是障眼法。嘿!这一面很脏,因此摆一个不可以看的标示牌;这一面太亮了,你看了眼睛会看坏的,因此把它挡起来,这就叫不可思议。一般我们看佛学常把不可思议误以为是不能思议,没有告诉你不能思议哟!有真智慧就可以思议,因此叫你观心!如把不可思议解释成不能思议就错了,不可思议指的是研究的方法论,而心性的本体则是要你止观观到了极点,观法成就了以后,证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因此大智慧是由思惟修来的!这点请大家了解清楚。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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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第76章

性情烹造化


上次讲到《楞伽经》心量与非心量的问题。佛学有一个“无量无边”的名词,无量无边是没有边际、没有度数。一般而言,物理世界形而下的任何东西都有度数、边际,唯有此心--形而上之体是没有边际、没有度量的。不过,这么一说,大家可能又只认为无量无边是指形而上的本体而言,其实当心的本体作用时,唯识学者提出了三量的说法,即现量、比量、非量。简单说来,整个三千大千世界(也有说“法界”的),就是阿赖耶识体、相、用的现量境界,亦无边际。而人类的知识,不论宗教、哲学都属于比量的范围。其实“比量”一词也是人类习惯性的认识。比量的范围是有限度、非究竟的,譬如人世间的善与恶、是与非、好与坏、美与丑、对与不对等等,都是相对性的比量。我们打坐觉得空,还是意识的比量,是有限度、非究竟的。那么超过比量范围以外的各种幻想、精神病、心理病态所呈现的境界,乃至打坐时看到光、看到神、看到鬼各种心理上的现象境界,都属于非量。这个境界更是短暂、虑幻、非究竟。

本体、现象、作用是三量范围的分类。而普通所讲的无量无边呢?一般学佛的观念都认为悟道的“空”是无量无边,好像一般的解释都是如此。我说好像也许有些方面没有看到,如果作此解释,认为心性之体是无量无边,而心性的作用属比量、非量,是有限度的,这个观念是对佛学非常严重的错误认识。大家必须了解佛经的一个道理,成了道的诸佛菩萨,智慧功德不可思议、无量无边。相反地说,一切众生的业力也不可思议,也无量无边。以中国文化《易经》阴阳的道理来讲,当太阳出来,其光普照无边,不可思议;但当太阳下山,黑暗无所不在,也是无量无边。因此,世界上一切众生的业力所造人世间种种情形,其业力所造也是无量无边。换句话说,比量、非量的范围也是无量无边的。这一点希望大家好学深思、多研究,把佛学的道理参透!因此,一个人想学佛修持,转凡夫为圣人,到成佛的境界,要下多大的功夫才能转得了!这两个力量是同等的。

接着本文又引用佛经最大的一部经--《华严经》。学佛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即言其包罗万象,思想之渊博、开阔不可想象。我也经常提醒各位注意,世界上一切宗教、哲学,大而言之,看这个人生是灰色、悲观的;看这个世界是悲惨、不好的,赶快走,到另外一外世界。另外一个世界我们没去过,不过因为我们没去过,不知道好不好,不过因为没去过,总觉得好一点吧!唯有《华严经》则不然,看这宇宙一切善、恶、美、丑等等无非是华严世界,一切都是至真、至善、至美。所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如何转成这样一个境界,是你心量转的问题,华严就是这个道理。


黑暗在光明的口袋里


如《华严经》云:“菩萨住是不思议即非心量,于中思议不可尽,即是心量,以二相即夺故,思与非思俱寂灭。”

这一段叫我们先认识自己心性体、相、用的道理而引出佛经的原文。《华严经》说,大菩萨们、有道的成就者,住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里,这不可思议是“非心量”,不是我们心量的思想范围可以达到的。换句话说,不是比量、非量的范围所能推测那个本体的境界。

“于中思议不可尽,即是心量”,相反地,你用意识、用思想来推测无量无边的境界、功能究竟到什么程度是不可知的、说不完的。拿宇宙数理的道理来讲,是数也数不完的。但这个数不尽的功能实际上没有离开心量的范围。换句话说,你想把心量的范围研究、计算完,是白费精神,因为知道心量的大小这个本身就是心量的作用,心量的现量起作用。等于我们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有多大?眼睛是什么样子?这也跟人的学问、修养一样,人对自己的行为态度并不察觉,当自己瞪眼看人时,只看到别人的讨厌,没有发现自己更讨厌。因此以心这个有量的东西求非量是做不到的,所以叫不可思议。

“以二相即夺故”,思议与不可思议两种现象互相凌夺。到了不思议时就空了,当你空的时候本来不可思议,你真要想,是想不完的,想不完的那个空你想不出来嘛!想出来的不是空!所以当你有想时,绝对不会是空,空时绝对不会想。此二相彼此在侵夺,当光明来时没有黑暗,拿理论来讲,黑暗在光明的口袋里,看不见了;当黑暗来时没有光明,光明在黑暗的口袋中,黑暗与光明二者相互侵夺。

“思与非思俱寂灭”可思议与不可思议观察清楚了,本来是寂灭的。寂灭的梵文是涅槃,涅槃不是死、灭,而是清净圆明、常乐我净。


中华文化与佛法的“性情”之道


又云:“于非心处示生于心者,人多误解,情作非情,非情作情。”

这些古文逻辑的论辩看起来很吃力,用白话文固然无法完全表达,但比较清楚,这就得靠头脑的逻辑了。

“于非心处示生于心者,人多误解,情作非情,非情作情。”什么叫非心?没有心。在没有明心见性以前,我的心在哪里找不出来,即使解剖心脏、头脑也找不出一个心。“心”在中文是一个代名词,有知觉、有感受、有思想、有情感等等一切的作用,统名之为心。但此心非心,心也是一个假名、代号,本来无所谓心不心,然而在作用上有现象,是会产生心的作用,这是相与用,可是它的体究竟在哪里?找不出来。一般人对这个道理误解了,将“情作非情,非情作情”,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中文有两个名词“性”与“情”,我们先要分辩清楚。

性与情二字在中国数千年前的周朝文化--《礼记》上已有记载,后来经孔子整理而出现这两个名词。佛学传入中国后,翻译明心见性就是借用这个“性”字,因此,性代表心性的本体。那么情是什么呢?普通讲情就想到感情,这是后世把情这个观念简单地范围了,愈到后来范围愈狭窄,把男子之间的感情解释成情。情,在中国古文化的看法是心性的作用。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至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心境上的喜怒哀乐还没有动以前是道体,等于佛家说的无念,一念不生。下一句很厉害了,“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人并非绝对没有喜怒哀乐,圣人也有喜怒哀乐,《楞严经》上记载釋迦牟尼佛发脾气骂他的兄弟阿难:咄!这个道理还不懂……。我们敲木鱼嘟嘟嘟……念过去,好像没有体悟出,阿难东问西问,问得佛烦了就“咄”,发脾气骂人。佛有时也很高兴,一笑,牙齿发光,有时不笑也放光,佛经中有很多这些资料。

要如圣人的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可难办了!中哪一节呢?就是要合适。你要修道,父母死了也不哭,管他的,那是不中节。该哭的时候就要哭;该笑的时候就笑,捂住嘴巴硬不笑,连胃都憋痛了,那就发得不中节。

“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两句话解释起来很麻烦。体要起用,诸佛菩萨修到涅槃不起用,一天到晚“端个盘子”在那里干什么?当然要起用,端起盘子请你吃饭,这个起用要恰到好处。大慈大悲就是他的用;大仁、大爱、大勇就是他的用;度一切众生、牺牲自我就是他的用,所以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个宇宙天地生发万物,老子所讲的道理很对,人最可恶!这个天地永远为我们工作,天上的太阳照射养育万物,人们给晒了还嫌太阳太热,好讨厌。土地生长万物滋养人类、让我们怀念,大地如此勤劳承载着我们,我们还报给土地什么?把垃圾、屎尿往地上倒而已!但是天地没有生气,永远生生不已!胸襟要大到天地这个境界才是圣人,才可以学佛。菩萨的慈悲与天地一样,情是它的作用。喜怒哀乐是情,不是心的性,而且这个情并非完全是精神作用,有时候是生理作用,今天生病了,情绪受影响,心理觉得烦恼,这个情是从生理上来的;今天身体好、精神好,看到谁都笑,别人骂你两句也无所谓,这是情,不是性。喜怒哀乐不是代表思想、思维境界,不是性的的境界,是情的境界。关于这一点,讲中国文化哲学思想、讲中庸思想,从古到今需要澄清的地方颇多。

对中庸这个道理要认识清楚,了解情是什么东西,所以佛经翻译的菩提萨埵(简称菩萨),菩提是觉悟,是理性方面的;萨埵翻译成有情,是慈悲的。理性上达到了空的境界,而对一切众生不舍离,牺牲自我而度一切众生,这是多情,所以佛与菩萨是最多情的,可是他的多情不是我们现在所讲的感情,有感就是情,这是情的道理。有些佛经翻译一切众生也称有情,一般学佛的人认为去了情才可能明心见性;认为一切感情都没有,变冷冰冰的像木头一样才可以学佛。说此人什么都不动心,不动心就是无情的死东西,这个情与性是相等的,无情没有慈悲心不能成佛,除非走小乘又小乘的路子,暂时请假可以,但非究竟。

现在暂不再讨论性与情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又是一篇论文,可以写出几十万字的专著。我们回转来看“情作非情,非情作情”,一切众生没有把心性的体相用的道理认识清楚,该起用不起用,怎么样才消用归体?怎么样才由体起用?搞不清楚,所以“人多误解”。该慈悲时,他怕自己太慈悲、太有情,情变成非情;不应该起感情时,他感情起得厉害,看别人流鼻涕,眼泪跟着人家的鼻涕流。你掉泪,他鼻涕照流,你要想办法给他治疗吃药,或者戴个帽子,那还有点道理。然而一切众生误解了,把“情作非情,非情作情”。这个道理非常深,我们解释文字到此为止。


多情乃佛心


若执于非心处,示生于心,是非情为情者,既言示生,非真无情为有情矣。

如果执著心本空,诸佛菩萨本空,佛既然证到空,空了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法四十九年教化人?到八十岁走了,这四十九年不是多余吗!佛何必多事,由此看来釋迦牟尼佛非常多情!

《法华经·普门品》讲观世音菩萨百千亿化身度众生,求子得子、求官得官、求衣得衣、求食得食,你要什么给什么,这是对观世音菩萨的形容。清雍正皇帝则有一首赞观世音菩萨的诗偈:


三十二应现全身,拯救众生出苦津。


**当作醍醐用,翻将觉海作红尘。


菩萨现全身是他的妙用,他大慈大悲救度一切众生出离苦海,“翻将觉海作红尘”,就是刚才所说“示生于心,是非情为情者”,观世音菩萨是真多情!假使诸佛菩萨成了道,什么都不管的话,那是个无情众生,我们不需要皈依他,也不需要拜他了!石头无情,拜个石头也一样。诸佛菩萨为什么要度众生?佛菩萨都很多情,所以这首诗也是赞叹观世音菩萨的多情,毒药当作补药吃,翻将觉海作红尘,所以是“非真无情为有情矣”。

那么,既然有情才能成佛,那我又何必空念头呢?干脆多情一点好了!你拼命去追女人,那就叫堕落,此情非那情。这一段所引用的经文是讲心起作用之时,它的现象与体用,其价值观念,要扩大心量,这是学佛的境界。

我看到许多青年,平常蛮好的,一学佛之后变得冷冷的,有情变成无情,然后万事不管,本来要管的,学佛以后偏不管,看空了!真空了吗?一天到晚在肚子里嘀咕,又空不了,真是把“**当作醍醐用”,拼命把毒药当作甘露吃,还硬说我是学佛的,吃的是多种维他命丸,结果吃得中毒。“翻将觉海作红尘”,一切众生本来心地清净,本来是佛,因为你学了佛、修了道,忙了半天,本来已经觉悟,反而变成迷糊,越学越迷,把觉海作了红尘。诸位年轻同学要注意!不要学一辈子佛,反而搞反了,那就惨兮哉啦!这样是雍正这诗偈后二句的凡夫境界,而不是菩萨境界。接着再引用《大宝积经》:


我就是定!


《大宝积经》云:佛言,文殊,汝入不思议三昧耶?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我即不思议,不见有心能思议者,云何而言,入不思议三昧?

《大宝积经》上有一段文殊菩萨与佛的讨论。文殊菩萨故意装作不懂而问佛。文殊菩萨在佛教中代表大智慧,一个人成佛成道是大智慧的成就,不是两条腿一盘做功夫的成就,最后的成功悟道是智慧。

佛教四大菩萨中,文殊师利菩萨代表大智慧;观音菩萨代表大慈大悲;普贤菩萨代表大行,行就是行为,发展成实际的行为即是普贤境界;地藏王菩萨代表大愿力。文殊菩萨是七佛之师,也是釋迦牟尼佛的老师,他自己早已成佛,因为学生在台上演讲,他来报名当学生,在台下捧场,这是文殊菩萨的境界。年轻同学值得学习了!文殊在这一生当佛的大弟子,知道有些人有问题有好意思问,他代表大家故意提问题,阿难也经常如此发问,不但给自己解决了问题,也让别人因同样的困扰而获得了解答。

“佛言:文殊”,翻成白话就是“佛说:文殊啊!”如果敲个木鱼嘟嘟嘟……平平淡淡念过去,一点味道也没有;你把佛经当剧本、现场记录看就有意思了。佛开口叫文殊:“汝入不思议三昧耶?”佛问文殊,你是不是经常进入那个不思议的境界呢?换句话说,你常常入定吗?

“文殊师利言:不也”,文殊菩萨说,世尊,没有这回事!

“我即不思议”,我本身就是不可思议!

“不见有心能思议者,云何而言,入不思议三昧?”这个心性之体,天天想明心见性,你见到哪里去啊!我们自己身心本身的功能就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还要再去找一个不可思议的定来入呢?就是这一句话答复完了。

我们当年参话头,参“念佛是谁”,盘起腿坐个半个钟头,我下座不参了。你问念佛是谁?是“我”在念佛,念佛就是我。我是谁?“我”就是我,这个话头没有什么参头。那你究竟是谁?我就是没有找到,找到了何必参!如果解决了“我”,知道念佛是谁,就不要参了。后来师父给我换一个话题:“狗子有佛性也无……”,我一看,也不参了。我说我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管狗有没有佛性,唉呀!真是多余!我才不干呢?而且这个话头本身已经答复我了!“狗子有佛性也无”,有也是无,就是空的嘛!空还要参个什么?

所以文殊菩萨说,我本身就是不可思议。有些人问我入定怎么入?出定怎么出?定无出入,这些话是多余的。换句话说,你本身就是定。

我们从这些地方回转来对照中国文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格而后知致,知致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由止定功夫进来的,它的程序倒是简简单单。把心理状况拿相用来讲,你先求止,止以后定,此定是小定;定以后静,静是小静;静以后才能安;安以后才能虑;虑以后大智慧爆发了;虑而后能得,见到自己自性,大学叫“明德”。

普通一般讲入定、出定,什么是定都弄不清楚,打起坐来在昏沉之中,却说他入定了,那只有天知道!定无出入,就是佛问文殊菩萨是否常入不可思议三昧定?而文殊菩萨答说我本身就在定中……这一段话。你怎么不定呢?今天晓得吃饭,明天也晓得吃饭,你的东西被谁拿走都知道,你本来蛮定的,哪里有乱过?!本身就是定,你另外去求个定,把自己弄得忙得不得了,那都属于非量境界。本身就是现量,所以文殊菩萨说:我,本身就是不可思议。佛法讲无我,这里文殊菩萨说我,在我本身不可思议境界以外,“不见有心能思议者”,“云何而言入不思议三昧”,我自己就不思议,还要进到哪里去呢?

所以,学佛真正的道理在哪里?我经常说,佛下生以后两句话就告诉你消息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是个什么东西?把这个根本找出来,你就同天地一样,与宇宙同体,就如庄子所言:“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佛不是只讲他自己,每一个人的我,个个都是佛,你悟到了,唯我独尊。那个佛菩萨、上帝、主,没有你去拜他,有什么用?你拜他,他就灵了,一切都是我。这个我的真体找到了,就如文殊菩萨所说,你本身的生命就是不思议。“不见有心”,为什么还要进入一个我?我进到哪个我去呢?我进到哪个心里去呢?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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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镜录略讲

第77章

无心好像照天镜


文殊菩萨的理由还没有说完:

我初发心,欲入是定,而今思惟,实无心相而入三昧,如人学射,久习则巧。后虽无心,以久习故,箭发皆中,我亦如是,初学不思议三昧,系心一缘。若久习成就,更无心想,恒与定俱。

千万注意!学佛要做功夫的,不管你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参禅也好、修止观也好,文殊菩萨这一段话,把所有成佛之路的方法告诉你了,刚刚所提的大学之道也在里面。未顿悟自性不思议,就要渐修系心一缘。

这里实际做功夫的人要注意!不管是念佛、修密、修止观,文殊菩萨在这里把成佛之路通通都讲完了。“我初发心”,关于发心两个字特别重要,经过几千年来的演变,佛教的发心已经变成一个专有名词了。要叫你做个功德,就说你发个心吧!要你来出个劳力,说你发发心吧!这个发心就是动念、动机,发动心念的作用,但真正佛法中的发心是悟道,明心见性才叫发心,也就是发明心地法门。然而到了后世的佛教则变成劝人出钱出力的一种说词,一听到发心就知道要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反正把真正佛法的意义搞狭小了。

文殊菩萨说,我开始发心的时间,也就是立志,“欲入是定”,想证入不可思议的定之境界。然而真正达到了,便无所谓定或不定,而是自己心性的本体,它本身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三昧之定。你只要随时如古德所言“一念回机”,则“一念回机,便同本得”。请注意这个“机”字,我们这个思想、感情的念头,整天机关关着向外面乱跑,只要我们把机关开了回转来,就已经是你本来的那个东西,这东西你本来已经得到的就是“便同本得”。这话讲得清清楚楚,你向哪里找?但是,我们一打起坐来一念回机,跑回来之后还要再找本来,因此笨呀!自己上自己的当!这样做功夫,那你三大阿僧祇劫慢慢去找吧!

“而今思惟,实无心相而入三昧”,现在他成功了,成功了才知道以前走的都是冤枉路。他说,我现在才晓得,实在没有一个心相,没有一个方法、现象而进入不可思议的三昧境界,无所谓入,无所谓出。比如我们心里的行为,现在对某一个人非常生气非要打他不可,一念回机,突然一想这个小子呀!算了!好吧!好吧!我俩不要生气了这一念回机即本善的,用不着加力量。心理行为的起用如此,入定、出定也是一样。

所以我们现在了解了文殊菩萨的简报,知道定的境界没有一个样子,你若以为定还有个什么样子呀?以为入定了里面有光哦!外面也放光哦!假使这样以放光为是,我们都会向你恭维,名利受能源危机的威胁,将来把电线在你身上一接就好了。入定了有放光没有呢?有看到内在放光,也有看到外在放光。但这往往变成非量境界,不理它就对了,理它就不对了。理它就变成非量,不理它就是现量。你觉得自己放光了,然后光太小了一点,把它放大一点就好了,这则是比量,都在那里玩弄妄心。你懂了这三量的道理,就能随时随地都在现量中,“一念回机,但同本得”,意识的现量是一切呈现的,现量就是一切本来摆在你前面的嘛!文殊菩萨也这么说,“无心相而入”。


盘腿打坐也要


要不要盘盘腿子?要不要打打坐?要的,不要还不行。“如人学射,久习则巧”,等于学习射箭一样,练习久了,功夫到了就成功了,就巧妙了。熟能生巧。因此想了生死还是要盘腿,还是要入定。久了以后随时一念回机,随时一念可以四大不管就丢掉了。“后虽无心,以久习故,箭发皆中”,因为练习久了,每箭射出来都准了。随时都在定中,不管是走路,讲话或是做事忙得很,因为练习惯了,变成不用方法就到了。就像我们学佛的人搞惯了以后,一说话:“喂!老兄呀!请你来一下。阿弥陀佛!我请你办一件事情,阿弥陀佛!”那个阿弥陀佛有口无心,念惯了,在在处处都答复别人最好的话,这个很礼貌。所以说:“以久习故,箭发皆中”,念念都在佛境界里头。

“我亦如是”,文殊菩萨说,我也是这样,“初学不思议三昧”,从开始练习入定到现在如同学射,刚开始愈定愈糟糕、心愈乱。怎么办呢?“系心一缘”,只好找一个点来把心拴在那里,念佛、观佛或研究教理都是。“若久习成就”,久久练习成就了,“更无心想,恒与定俱”,心里头轻轻松松、坦然安住,不需动念,却能随时都在定中。文殊菩萨的这段报告多好!太切实了!这些宝贵资料在哪里呢?在佛经里头,大家不看有什么办法?现在永明寿禅师帮忙我们,很多人都买了大藏经在家里,那真叫做大藏经,大大地把它藏在那里,然后广度众生,让书虫饱餐一顿。

真正的佛法都在经典里头,现在我们的大法师,这位永明寿禅师把它提出来,所以,大家做功夫没什么要顾虑的,你只要肯去做,久久练习自然就有成就。你说,我学佛也学了三年了,也打坐了三个月,为什么不能入定?你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天坐半个钟头就好像诸佛菩萨都欠你了,你很对得起他们一样,这样是不行的。要久习!


六道四面皆是刺


又先德云:一念妄心才动,即具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

“先德”,这不是指文殊菩萨了,永明寿禅师是五代宋朝末期的人,所以这个“先德”,指的是唐宋时代禅宗的祖师,也是前辈。“德”字在佛教是个代名词,代表有德有道的人,老前辈成就了的。这段是他们修行的经验,告诉我们的话。我们的妄想就是非量境界,我们的思想是靠不住的、是幻灭的。念头起来,它本身自然幻灭。因此叫它妄心,不可靠。但是人呢?被自己骗了,一念妄心才动就惨了。什么叫一念?我们一呼吸之间叫念。但这一念之间包含八万四千烦恼。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心里作用的本身具有八万四千个敌人都想抓你,换句话说,有八万四千个魔鬼想吃你,你要注意。

因此“一念妄心才动,即具世间诸苦”。痛苦怎么来的?心理作用。自己心理起了妄念了,一切痛苦就产生了,所以为什么要修定呢?“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他说的,要你不准动。你不动就没事,不会受伤。比如我们跑到森林里,树木都长刺,你要是动就会被刺伤,要能不动它也不能伤你。六道轮回的四面八方都是刺,我们内外的环境就有这么的可怕。

“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妄心不动很重要,但是观念不要搞错了。一般学佛所谓的不动,是一上坐闭起眼睛拼命想把心压住。那你才动得很厉害,动的什么?想压住不动嘛!然后这个念头来了!唉呀!糟糕!把它空掉、丢掉。丢掉以后下面一个念头又跑来了,又唉呀糟糕,愈来愈忙,结果一直都在动妄念。所以“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不被妄想骗,本来就是寂灭清净的。

“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你只要动一念,一切世间的有都刺伤你了。有念就被一切折磨,这是古人对开始修行感受痛苦经验的报告。但是这几句的报告,我们在坐有做功夫的人有同感吗?然而这只是讲用功夫最初经验的痛苦,千万别认识错了,以为修行就是要做到念头不动才对,那就错了。所以佛经很不容易看。什么叫做不动心?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动心与不动心之间的道理要参透,也同上次我们讲的情与无情的关系一样。


乐非乐 清净最乐


故经云:有心皆苦,无心乃乐。当知妄心不起,始合法身寂灭乐也。

这两句话不只是对做功夫想成佛成道的人要注意,就是我们做人也要注意。“有心皆苦,无心乃乐”,假如你听到这两天黄金涨价想凑足钞票去买它一两,《宗镜录》就听不下去了,这就是有心之苦。世间上什么是快乐?有些人打了坐,来问我:“老师,我打坐坐了好久都不乐?”我说:“清净不清净?”他说:“很清净。”清净就是乐嘛!要是有一个乐,这个乐就消失了。要是你说,我发乐,乐得要命哟!乐得都笑起来,你要发疯了,我告诉你,这不叫得乐。因此,我平常写信给人家,我惯用祝贺人家平安。平安就是福啊!世界上的人得到平安就是大福。不生病、不感冒、不必看医师,又没有警察来抓你,肚子又不饿,饿了也不想吃,如果想吃还要冲开水泡方便面,就有点不“平安”了。因此,平安就是福。什么是乐?清净才是真乐。有个乐已经不清净,不是真乐了,所以,听了佛经,修法拼命要发乐,那不是笨得很死吗?这跟参念佛是谁是一样的。念佛的是你,发乐的也是你,清净也是你,做人做事也要把握这个原则,欲望多了“有心皆苦”。

“当知妄心不起”,若妄心不起,即非量、比量的心事不起,自然就合于现量法身寂灭的境界。这个就是你本来的法身,不生不灭的。不动心当然是不生,不动心我也不怕它空掉,就是不灭了。那么“一念回机,便同本得”,你法身现前就是现量境界。上面所说的,就同现代人写论文一样,先引用许多的资料,永明寿禅师怕我们不信,所以所能釋迦牟尼佛给搬出来,把文殊菩萨给搬出来,把前辈祖师给搬出来。下面论述来了,有人提出问题。


鼻子被扭出来的祖师


问:本自无心,妄依何起。答:为不了本自无心,名妄,若知本自无心,即妄无所起,真无所得。

有人问,既然我们的心是空的,那妄想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而且大家都想问,那个心本来是空的,但是打起坐来,那个妄想我没有想它,它偏来,它是怎么来的?下文的答法,还是慈悲的答法,永明寿禅师是学禅宗的,他著作这本书的解答是用道理上来解答,走慈悲的路线。要是禅宗的祖师用禅宗的手段来回答这个问题便不一样,表面上不慈悲,但其实更慈悲。要是你问这个问题,他手上随便拿个东西在你头上“咚”一下,给你当头一棒,让你当下清楚过来。为什么?“本自无心,妄依何起”?妄心怎么起啊?你的头本来不痛,一棒子打下去就痛了。很简单,这个问题的本身是多余的,换句话说,当你问这个问题时,你已经有心了,你有什么资格问无心啊!你本来无心,如果成功了也不会问了。因此,只有给一棒子最干脆。

禅学上常提到,百丈是如何开悟的?他跟着马祖大师好多年,从小和尚跟起,有好多年了。他后来当马祖禅师的侍者,当侍者是很苦的,只有挨骂的份,每一件事情都要做,而且还在师父的这边做,出错马上被盯到。有一天,大概马祖饭吃饭了,天气又好,就到山门外走走。当时马祖大师在江西,而江南一带山水很清幽,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出自《滕王阁序》),其中孤鹜就是野鸭子。马祖大师在前面走,侍者跟在后,这时一群野鸭子飞过。你们看禅宗的典故不要乱看,古文文字记载简单,百丈一边跟着师父,一边还在参禅,是很用功的。马祖教育徒弟很注意,看到他那么用功,很高兴但他也不说话。

百丈就跟在马祖后头走着,突然落霞与孤鹜齐飞,那个野鸭子正从空中飞过,就回头问他:喂!那个是什么?你说。马祖活了几十年了,在江西也住了几十年了,野鸭子认不到还要问徒弟?其实,当时百丈不知道是在念佛或是在参念佛是谁,不晓得有多专一,便藉此问话把他的心给引开。师父问话,徒弟一定要答,这是礼貌。他抬头一看说是野鸭子。又问:到哪里去了?百丈答:飞过去了。这个时候,马祖使力用手指将百丈的鼻子那么一扭,百丈痛得叫“哎哟“!马祖手放掉问:你怎么不说飞过去了呢?这痛也是鸭子飞过去了,扭的时候痛,不扭就不痛了。知觉、感觉都是这个东西啊!

被这一句话一点,百丈真是悟了,便回头就跑,往庙里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大哭。很多师兄弟都过来问他怎么了?想家了?想妈妈了?是不是被打了?百丈都回说没有。师兄弟们都围着他,看到他哭是件很严重的事,因为他是跟在师父这边,而且师父很看重的一个学生。那你究竟为什么哭?百丈说,你们不要问我,去问师父去。大家一群人就跑出来问马祖,说海侍者(即百丈)跑到他的房间里头大哭,是为什么?马祖笑一笑说,他会了,他开悟了。这个会,会得很简单,各位也来扭扭看,多扭几下一定开悟吧!(众笑)


悟前未至善,悟后照吃饭


假如你知道本来无心就妄无所起,妄念起了用也是无嘛!不必怕用,因此“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大慈大悲用过也空,千万别把“妄无所起”给解释偏了,以为是一切都不动了,那你就变木头了。“妄无所起”,一切的妄想、妄心本来起而不起。换句话说,你求一个悟、得一个道也错了,因为“真无所得”。有一个真如的境界,有一个道的境界可以得,那个正是妄念。这是第一个问题。

有人发问,请问老师禅宗特别注重开悟,那悟了以后又怎么样呢?答:悟了以后照样吃饭(众笑)。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么悟与不悟又有何差别?答:大有不同!悟后正好做人,悟后正好修行。悟后才能修行,要是没有开悟,所有做好事、做好人、起好心,不见得是真好、真修行。悟后的修行是什么?为善也无心,绝对不会为自己,念念为善,念念为他,一切无心,自己心心得解脱。

接着第二个问题来了,所问问题的,一个比一个追问得厉害。

谁在生死路上行?

问:何故有心即妄,无心即无妄。答:以法界性空寂,无主宰故。有心即有主宰,有主宰即有分别;无心即无主宰,无主宰即无分别,无分剂即无生死。

那么请问,为什么有心就是妄念,无心就是没有妄想?“法界性空寂”,法界指本体,本体的自性本来是空的,无所谓的主宰。这个主宰并不是宗教哲学所讲的意义,而是没有一个做主的、没有一个当老板的在那里掌握控制。譬如,我们的思想并没有一个领头的,而是连续的、圆周性的关系。比如,早晨一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从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终而复始成圆周性的关系,并没有一个专门的、固定的中心主宰在那里。一切念相本空,所以依本体来讲无主宰。若有心呢?就有主宰。讲空呢?一切无主宰。有了现象,宇宙人类的社会既然有了,就有想当老板的,然后权利、义务等等就跟着产生了,这是世间法。心法也是这样,有心就有主宰,有一个自以为是的想法与种种作为,以为有一个我在干什么。“有主宰即有分剂”,分剂即是分别,是比量。有了主宰就有比较性,就有是非善恶的分别去裁决。

“无心即无主宰”,无心呢?本来空嘛!因此是无所主,是绝对的、彻底的自在。“无主宰即无分剂”,不立一个自我当主,就没有由此产生的妄想分别造作。“无分剂即无生死”,我们一般将人进了殡仪馆才叫死,实际上,我们随时都在生死中,小的生死是我们的念头,念起了叫生,念没有了叫死。还有一个生理的生死,晚上睡觉叫死,明天醒了又生了。生也好,死也好,都是由以为有一个我是主的分别心而来,假如不起分别心就无所谓生死。


心只是个样子


问:无心者,为当离心是无心,即心得无心。答。即心得无心。

现在有人懂了,要无心才无生死,可是什么叫无心呢?“当离心是无心”,当离心,就是心里念头一起来就把它丢开,把它空掉,这样叫无心呢?还是“即心得无心”,念头本身就是无心,就是空的?

答复得很简单,你自己的念头本来就是空的,你不需要另外再去求个空。这也是前面文殊师利菩萨讲的,因此大家打起坐来不要闭起眼睛,用很大功夫去求个空。因为你的思想念头的本身是空的。因为讲时空,讲过更空了,你那听话的作用、念头也是本来就空的嘛!因此是“即心得无心。”

问:即心是有心,云何得无心。答:不坏心相而无分别。

“问:即心是有心,云何得无心”,我那思想、感觉来的时候,硬是有个东西在作用,这个是有啊!怎么说能得到无心的境界。

“答:不坏心相而无分别。”空与有是你的意识形态所造的两张画面。假如,你没有空的观念,事情过去了就没有了,还管它空与不空。因此空与有之间的差别是你自己心里思想而产生的,是意识上的分别作用,比较性的。一切只是有一个心的现象的样子,而实则没有在分别的心。

问:岂不辩知也。答:即辩知无能所,是无心也,岂浑无用,始是无心。譬如明镜照物,岂有心耶?当知一切众生,恒自无心,心体本来常寂,寂而常用,用而常寂,随境鉴辩,皆是实性自尔,非是有心方始用也。

问:照这么说,那么我们何必修道呀?又何必管它是空还是有,管它是有心或无心,那就用不着去辩知了嘛!也用不着看那么多部经典,还要打坐、修道,那都是多余了!

同“病”相怜的法王与象王

答:这个问题,永明寿禅师发挥得比较多了。他也不得不发挥,因为这是论辩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有些人学佛以为佛经的那些道理用不着管,只要你肯打坐,什么都不想,一直下去就能成道。这样很危险,很容易把昏沉当成是定,换句话说,你整天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也是心里画出来的一个境界,这就大错特错。世界上许多学佛修道的把这个大错误的境界,当作是自己在用功,其糊涂不可思议,其果报亦不可思议。因此,非辩知认清楚不可,差一点点就差得非常大。

“即辩知无能所,是无心也”。他说,必须要把理论推演到究竟,理论清楚了,用功起来你就晓得,自己起知觉与感觉,这个心的作用是无能也无所,没有相也没有作用。一起便空,因为它是本空、无体的。“能所”,能即代表本体;所即是用与现象。佛学就用“能所”两个字,在中国文化来讲,“能”这个字是佛经翻译时先提出来的。这个能就是能源的能,我们心里这个“能”是心能,“所”是指心里所起的各种现象。他说,你要辩知能也空、所也空,即是无心。先认清这个理,然后去求证这个境界。

“岂浑无用,始是无心”,不是昏头昏脑地闭着眼睛打坐,就以为是无心,那是昏头不是无心,是大昏沉。换句话说,成佛以后入定是无所不知。那么你说是真的啊?那我问个难题。根据佛经记载,佛有一次在恒河边上打坐,当时有很多弟子在一起,有一大队骡马过来要渡过恒河,他们走了好几个钟头也吵了好几个钟头,佛就在河边打坐,当佛出定一看,唉哟!旁边怎么有那么多的马大便,河边也都被水花给溅湿了。他就问徒弟,怎么搞的,这个地方变成这个样子?徒弟说,刚才有一大群骡马队从这儿过去。佛您怎么不知道啊?由此,佛也入浑然之定啊!怎么讲是有知呢?你说佛无知吗?佛说自己入定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罗果,看得清清楚楚,可见他有知啊!这要如何说?古人没有提出来问,我现在提出来。

我们要知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明白了道理,昏沉也是定,散乱也是定,无往而不定。假如不明白道理,就是入定也是昏沉啊!散乱更是混帐!佛者觉也,最主要的是觉与不觉。佛在那个时候讲经说法,说得疲劳了,他要休息就入那个定去了。佛经上可以看到,佛有一天“烦”极了,跟着那么多人,一天到晚围着他,鸡毛蒜皮的事情也问他,你说他烦不烦。针怎么缝衣也问他,针怎么穿线也问他。他被啰嗦得走开了,一个人跑出来,跑到山里头。他在那里也听到那一边有一群大象在聚集,那些象吵起来,打啊闹啊!那个象王也烦得很,也走开了,刚好跟釋迦牟尼佛碰了个头。釋迦牟尼佛摸摸这个象王的头,这个时候我的心情跟你是一样的,我懂得你!因此,佛的喜怒哀乐与大家平常人都一样,只是他即用即空,这是辩知的问题,所以佛者觉也。“岂浑无用,始是无心”,你把那昏头昏脑,一切不起作用,认为这个是道、是入定,那就错了。古文只加一个字“岂”,意指不是这个道理。什么叫无心呢?就是这样。


无心的真谛


“譬如明镜照物,岂有心耶”,那个镜子把它擦得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那个叫无心。当然我们去照它,镜子里有我,但是我离开了,镜子还是无心,因此镜子的起用就好像我们讲的感觉,有事则应,应过了本空,过去则不留。这难道是有心吗?所以无心的道理要在这个地方认清楚。

“当知一切众生,恒自无心”,我们向哪里找无心?他告诉我们,我们个个都是无心的。当然,你不能把那个昏头昏脑当成是无心。妈妈说,你出门帮我买一包草纸回来,回来时,啊!忘记了。你怎么连草纸都忘记啊?我学佛,我无心嘛!那是糊涂,不是无心。要如明镜照物粗细不遗。你看那明亮的镜子照万物,连个灰尘都跑不掉。

“心体本来常寂”,寂就是空,心体本来常空,那是方便的说法,只讲空的一面。要“寂而常用,用而常寂”,随用随空,随空随用,因为空所以能够用,不空就不能用。比如,这个教室我们都把它坐满了,人家想再进来就做不到了,因为不空啊!假如,这里空就可以做各种用途,现在是课堂,待会儿也可以变舞厅,因为它空嘛!

“随境鉴辩”,辩知,这一知是相对的依他起性。唯识学所讲的依他而起,对境就认知。“皆是实性自尔”,那为什么会有这个作用呢?是我们心性本来的功能。“非是有心方始用也”并不是靠你起心动念硬是挑起而引动这个心性的作用。所以,神通妙用是个个都有的,只是你没有找到心的本源,因此自己把自己神通的功能给丧失了。打起坐来,本来的智慧、神通不用,专门去看那些幻相,然后把眼睛看得红红的。真神通是大智慧,能知过去、未来。有没有?有!是你心性本来就具备了这个功能。所以,只要随时都在清净的智慧中,神通一定会发起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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