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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61讲


在我们文化的习惯上,《列子》中《周穆王》这一篇,大部分把它归入中国的上古史,或者是中国神话史的重要资料。这一篇配合《山海经》,都是研究我们先民神话的来源、历史的来源。一般研究哲学的学者,把每个故事的哲学成分跟它哲学的意义,都归类到道家哲学的范围。这种归类的方法,是不是绝对的准确,那是各人所见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上次讲到觉与梦,这个问题是一般宗教以及学道学佛者所要追寻研究的;对研究唯识的人,这个更为重要。所以我们真正修持做工夫的人,要在这个地方真切地体会才是。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我们先把这个故事的开端弄清楚。“西极之南隅有国焉”,这个西极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根据上古史的一部神话《山海经》的研究,我们的大禹王曾到过美国,美国的这些大河啊,尼加拉瓜的瀑布啊,是不是他开的,不知道。现在外国人风起云涌,很有兴趣地在研究《山海经》,甚至有些学者更证明首先发现美洲大陆的是中国人。《山海经》中东南西北各有个极,那些地方有谁到过呢?不知道。所谓胭脂(焉支)之山,文学里经常念的,就是太阳所落下的那个极边,那是《山海经》所谓西极的一种。这个西面还有没有地方?也不知道。每个地方出产什么,有些什么怪物、什么神、什么人,《山海经》都有记载。

这里讲西极之南隅“有国焉”,就是一个地区,“不知境界之所接”,它的边境在哪里?很难说。中国的上古史研究起来很有趣,譬如释迦牟尼佛吩咐四大弟子留形住世,就是肉体不死,第一位就是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佛把自己用的衣钵交给他保持,等待弥勒到这个世界上成佛时,他把衣鉢交给弥勒,才算完成任务。大家都晓得迦叶在鸡足山人定,一般的观念认为,鸡足山应该在印度,但是鸡足山就在云南洱海附近。云南分迤东、迤西,迤西接近缅甸边界,也是过去古印度的边境。我当然很想到鸡足山住下来,不过有朋友告诉我,再加上古书也记载,还有比鸡足山更好的地方,那里山崖上的茶花一连十几里,几乎天天都是晴天,万里无云,所以越来越向往。

迦叶尊者在鸡足山人定,很多和尚都去朝山,据说虚云老和尚在下面搭一个茅棚,住了好几年,他想见到迦叶尊者,夜里常常听到岩石里有念经、敲木鱼的声音。还有一件事,真假不知道,有一位英国人无意间到了这个地方,他就进去了,还见到一个老和尚。和他谈了半天以后,他就问老和尚的名字,回答到緬甸就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回头一看,没有人,岩石还是一整块,他感觉很奇怪。这个英国人后来到缅甸出家了,才晓得迦叶尊者在鸡足山入定,所以他断定这个老和尚是迦叶尊者。这是个传说的神话,可是在历史上这个问题很大,因为迦叶尊者会到云南的鸡足山入定吗?

不过研究历史,已经慢慢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到过云南的迤西那里,《出师表》里所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不毛”两个字是汉朝讲的,就是八莫(Burma),也就是缅甸,有人举了很多的证据,断定诸葛亮追南蛮已经到达过缅甸的边境。研究云南的滇西,老实讲,在宋元之间有一部分仍属于印度,甚至印度史跟中国史对照研究,印度阿育王有个儿子曾经在云南建立了一个国度,也是称王。再譬如大理国,也有一说就是印度在云南建立的另一个国度,由唐末五代起,直到元明,才收归中国的版图。大理国之前是叫南诏国,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发展,这些都是很有趣的资料。

有人认为《列子》所讲的“西极之南隅”这个地方,在上古时可能是云南的西南这一带。当然,我们现在追查古人的究竟,也非常困难,也许地球经过冰河的变动,有所改变了,可是上古时传说有这么一个地方。《列子》中这些名称,也可能是后人加以改过的。

“名古莽之国”,莽就是苍莽,就是古国啦!他说这个地方,“阴阳之气所不交”,如果讲阴阳之气,可能要讲两个钟头,我们只能简单地说。现在人类所知道的北极,也可以说那里是“阴阳之气所不交”,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它有所谓极光。南极也是一样,也有极光。这种极光,是天地阴阳之气本身所发出的。如果以阴阳代表日夜的话,这个是日夜之所不交。何以不交呢?因为白天时间短,夜里时间长,“故寒暑亡辨”,所以冷暖的感觉同我们也不同。“日月之光所不照”,这里太阳月亮的光不直照。“故昼夜亡辨”,不像我们这样日夜平均,所以这个地方,以我们一般习惯没有办法了解。

“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这个地方的人们,不吃不穿,只想睡觉,“五旬一觉”,十天是一旬,一睡五旬,就是五十天,用佛家的观念来说,大概每七七四十九天就醒来。“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他们把梦中所做的一切事当做真的,跟我们相反;把醒的时候做的事当成假的,因为他们睡觉时间很长。这个哲学问题就来了,所以我们人生究竟梦是真的还是醒时是真的?很难讲。


中土的生活


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焊,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回过来写我们中国,在古代中国代表了天下。“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平面的地形外有四海,四海的中央就是中国。“跨河南北”,中间有一条黄河,分界南北。“越岱东西”,越岱,横跨泰山的东西两边,以这个为标准,纵横“万有余里”。这个国家,居住的地方不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一半阴,一半阳,太阳月亮的行度,很准确的,因此在这片土地上有冷有热,有冬有夏。又有“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有明有暗,有白天夜里的分别。阴阳各半,昼夜也各半。“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因此生在这个地面上的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因为阴阳之气相交而有万物,很茂盛。这里的人们“才艺多方”,有聪明才智的人很多,有各方面的发展。“君臣相临,礼法相持”,有政治的制度与社会的秩序,历史是永远延续下去,就是“相持”两个字的意思。

“其所云为,不可称计”,古文里常常看到“云为”二字,云是所讲的,为是所做的。所讲所做没有办法记录下来,花样百端,因此他们的生活“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觉就是醒,把醒时的事情当成真的,“梦之所见者妄”,把梦中的事情当成假的,跟西极之国的人相反。他举的两个例子很巧妙,宇宙间的人类究竟谁对谁不对,很难断,我们当法官的也不能判断。

这些都是上古神话,有时候一看,像《西游记》一样,很迷醉人,自己都想变成上古的人了。

《列子》说的这个东极,说不定是过了日本再向东。现在有人研究这一段,认为也许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再过去南美洲。西方人现在研究这些的很多,所以你们连自己本国文化也不知道,碰到别人一问,就很糟糕。

我还常常提一个故事,我一个老朋友学医的,她告诉我,当年到德国留学,有一天她到舞厅——过去的德国,女的可以叫男的伴舞,她就叫了一个德国人,当年跳舞是很规矩的——他一边跳一边问,你是日本人吗?她说我是中国人。结果他就说中国了不起呀!中国有个老子。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子?他说我会背《老子》呀!“道可道,非常道……”这真要命啊!好在我在家里还念过。所以她说到了别的国家,不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那是很丢人的。我插进来这个故事,是说明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最近国外的文化是这样,虽还没有到达研究中国寒山子那么热,可是开始在热了。假使你是中国留学生,你不晓得《列子》、《山海经》这些,你只晓得中国上有《老子》、下有《孙子》,中间倪子是谁还搞不清楚呢,这就丢人了!

这一段讲“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这个国究竟在哪里?当然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拿《山海经》来对,也很难说。不过《列子》讲的这些地方,像海外的仙境一样,比我们的国土都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那里非常闷热,太阳月亮的余光照在那里。“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那里不生稻麦这些东西。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吃草根、木实,木实当然是水果啦,树上长的。果实分两种,一种叫水果,干果才叫木实,像红枣、黑枣、龙眼、李子也算木实,所以“性刚桿,强弱相藉”,他们的个性不止非常刚强,而且强悍,很坏。这个地方可以说没有文化,强者欺凌弱者,没有办法的人总被人欺侮,互相侵害。“贵胜而不尚义”,强权就是公理,胜的就是对的,不讲人伦的道理。“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每人都会跑,很少休息,不像西极那一边的人,一睡那么久,这一边的人都醒着,不需要什么睡觉。


劳力者的醒与梦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懸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周王城有一个姓尹的、产业很大的人家,“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他下面做劳力的人,早晚劳动,昼夜不休息。几十年前大家研究《列子》就提到,这是西方人,尤其美国人,他们那里有真正的奴隶。“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有些奴隶年老,老得衰弱不堪了,人老筋骨都硬了,力量快要用光了,但是仍不给他们休息,还要他们做工。因此那些老的奴隶真可怜,过去白种人奴役黑种人也是这样。“昼则呻呼而即事”,这些老奴隶白天“嗨哟嗨哟”地叫,一边做事一边叫苦,“夜则昏惫而熟寐”,夜里躺下去不到一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很熟,打起鼾来,比猪叫的声音还大,所以“精神荒散”。这一句话特别注意。

道家说夜里做梦,是因为魂魄不能相依了。很明显的,白天就叫精神,夜里睡着就是魂魄。譬如我们思想这一部分就是魂;生理身体部分剩余下来的力量,叫做魄。“魄”字旁边这个“白”字,代表已经返本还源了,一切都没有了。所以“魂魄”这两个字都从“鬼”部,这个鬼也是电能,看不见的,但是两个字边不同。白天我们这个魂魄就是精神,人的精神强烈,有思想,有体能;夜里睡着了做梦,是魂魄不相交。魂魄相交就得道了,就是精神归一。佛学讲精神归一就叫得定,叫做入定;道家就叫做凝神,神跟气一凝结就入定。所以不能入定是因为气跟神不能凝结拢来、魂魄两个不能相交的原故。

“昔昔梦为国君”,我们想不想做这样的人?其实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刚才提到“精神荒散”,体能的疲劳过度了,魂魄不能相交,所以夜里做梦。“昔昔”就是昨天的昨天,过去的过去,也就是常常。他夜里常常做梦,梦到当皇帝,坐在那里一呼百诺,威风凛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这个人大概劳苦惯了,白天做劳役,做梦当皇帝也是做全国人的奴役,一天到晚办公,公文不晓得多少。“游燕宫观”,不过休息的时候也很舒服,在皇宫里头玩乐。“恣意所欲,其乐无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什么都做得到,生活很快乐。“觉则复役”,醒来以后,还要去做苦工,老了又做不动,鞭子在后面打,还是“嗨哟嗨哟”地叫。其实我们每人都是这样,不过我们的皇帝是自己的孩子,儿女就是皇帝,白天鞭打你,你要把饭做好,孩子一哭,你心就慌了,手烫到了也要炒菜,这也是一种挨打。

“人有慰喻其慜者”,有人安慰他,说你偷懒一点嘛,不要那么辛苦。“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可是这个老头子说你不懂我,他说人生有一百年,白天夜里各一半。“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他说我白天是给人家当奴隶,当然很痛苦,夜里这一半我当皇帝啊,快乐无比。“何所怨哉”,所以我对白天的痛苦没有什么埋怨,权利跟义务相等,夜里享受,白天就要还回去,因果报应;白天受了罪,但是我夜里去当皇帝嘛,这也很舒服啊!


劳心者的醒与梦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闲。

“尹氏心营世事”,这个姓尹的老板,每天忙忙碌碌做生意,想发财,想事业,想得多了,营是形容忙忙碌碌地奔走。“虑钟家业”,虑就是思虑,怎么样发展家庭事业,理念如何,前途如何。就像修道的人,想怎么样得定,怎么成佛,成不了也很苦啦,都是心里头在打主意。所以“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心理同形体,身心越来越疲劳。夜里躺在床上,昏昏的就睡了。“昔昔梦为人仆”,常常做梦,梦中是做人家的奴隶。依照梦的道理解释,因为心头压力太大了,就会梦到做人家的奴隶,这是正常的。相反的就会当皇帝,因为心中压迫得太苦,下意识发奋要出人头地,只有梦中出人头地。这是研究生理学的说法,物极必反。“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所以他梦里要给人家跑腿,被赶着走,什么事情都要做,“数骂杖挞,无不至也”,而且做不好还要挨主人的打骂。“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睡着了都在讲梦话,又一夜呻吟不停,天亮醒了才停止。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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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讲


我们接着讲尹氏的故事。“尹氏病之”,尹氏有病了,夜里很痛苦,梦话讲到天亮。说梦话就是病,为什么讲“病之”呢?心里讨厌这个病态,“以访其友”,就去拜访一个朋友请教。“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这个朋友说,你的地位在社会上很高,够光荣了,钱又那么多,比一般人好多了。“夜梦为仆,苦逸之复”,痛苦与安逸幸福,一正一反,这就是循环往复的道理,是果报自然的现象。“数之常也”,这个数在《易经》的哲学,就代表万事有一定的规律,规律之中自然有其数字,物极必反。“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你想白天幸福,夜里做梦也幸福;白天当皇帝,梦中去当上帝,那太难了,是不可能的。

“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尹氏听了朋友的劝告,就改变了作风,对用人比较宽厚了,工作大概减轻了些,自己的思虑就少了。因此他说梦话痛苦的这个病,“疾并少闲”,这里闲字跟间通用,就稍稍好些了,并不是完全好。

《列子》说了三个故事,有两个故事是讲这个世界上真有“古”、“中央”、“阜落”这些地区;另一个故事讲古代有一个人,在梦跟醒之间转。所以我们的人生啊,究竟是醒时

是梦、梦时是醒,没有定论。下面又用故事的方法来表达,这是《列子》在中国文学上最有名的一段,到处都有人引用,就是“蕉鹿之梦”。下面看《列子》怎么说。


意外得鹿又失鹿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永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

郑国有一个人,“有薪于野者”,在旷野砍柴,刚好碰到一头鹿被猎人追赶,逃得很害怕。这头鹿的命运真差,逃脱猎人又遇到打柴的,这个打柴的人就把鹿打死了。你要注意哦!这人是捡了便宜,打猎的没有打中,鹿就逃命,筋疲力尽,刚好碰到他,给他一打就打死了。打死了这一头鹿,拿到市场卖,也不少钱哦!鹿茸可以做药、做酒。

他怕人家看见,“遽而藏诸隍中”,就匆匆忙忙把它藏在一个旷野的沟沟里,上面拿些芭蕉的叶子盖起来。他自己还在做工,一边做事,心里一边高兴。结果高兴了半天,“俄而遗其所藏之处”,把藏鹿之处忘了,要回家时,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心里想,刚才是不是做白日梦,以为藏了一头鹿?大概我太疲劳了。路上他下意识心有不甘,“顺涂而咏其事”,咏不是唱歌,是一边走一边唠叨,真是疲劳了,活见鬼,我白天做了这个梦,一路自说自话,自己气自己。

“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旁边有一个路人听到他那么讲,就根据他的自言自语,到那个地方去找,竟然找到了这头鹿。这人就把这头鹿背回家。“既归,告其室人曰”,回到家对他的太太讲,“向薪者”,就是刚刚那个打柴的,“梦得鹿而不知其处”,他说梦中得到一头鹿,把它藏在沟里头,拿芭蕉叶盖着,但是他忘了是哪个地方。“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我听到就跑去找,真找到了这一头鹿,他还以为是做梦。

这个太太很聪明,也很高明。听他那么讲,就说“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你讲人家做梦,忘记鹿放在哪里,你找到了,我看恐怕是你做梦。不过你这个梦做得好,总算你根据梦找到这头鹿。“讵有薪者邪”,根本没有打柴的人在路上讲这个梦话,哪里有人那么笨呢?还讲给你听,是你自己梦到的吧!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得到鹿了,这个梦也是真的。

这个丈夫听了很不服气,“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背了一头鹿回来,这是真的。管他是我做梦还是他做梦!这个人很解脱,人生就是这样,管他是谁做梦,反正得到一头鹿是真的。

大家要注意这一件事呀!我们人生常常这样,自己都忘记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反正我有茶喝是真的,来源就不问了。这就是说一般人没有哲学修养,不能修道,不追求那个来源。


醒与梦纠葛不清


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薪者之归”,这个打柴的人一路讲一路回到家里,“不厌失鹿”,这个鹿找不到,心里不甘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到了夜里睡着做梦,梦到自己藏鹿的地方——你看这是梦还是真的?这个经验我们大概都有,白天的事情,夜里梦到。但是他这个梦很怪,我就有这种经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又梦得之之主”,又梦见被某人找到拿去了。“爽旦”,到了早晨,天一亮,“案所梦而寻得之”,照自己梦的地点去找,就找到了这个人。于是这两人就吵起来了,这人说我又没有抢你的鹿,我自己找到的。“遂讼而争之”,吵来吵去就要打官司了,“归之士师”。上古的制度,士师是管司法的,就是现在的司法官,同时也管一部分教育,就是管社会风气的。结果这个案子就到衙门里,请法官来断案。

“士师曰”,这个士师问了案情就讲,“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你这个傻瓜,开始鹿是你打到的,你又忘记了,说自己做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后来分明是做梦得鹿,你认为是真实的,结果被你找到了。“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他说这个被告呢?他是得到了鹿,你认为他是把你的鹿拿走了。“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再加上他的太太认为他是做梦梦到一头鹿,所以根本没有人真打到了鹿,这个鹿大概是自己死的,给他梦到了。他说你们这个官司不要打了,反正鹿只有一头,“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把鹿各分一半回家。这个法官很公平。

“以闻郑君”,古代是帝王的时代,差不多重要一点的官司,民事、刑事,地方上判案判完了,都要报到中央。像清朝的时候称刑部,每年要清查全国各地方的案子,如果判错了,要发回重审,那就是真法治的精神。最严重的案子要报告皇帝,皇帝要亲自审理,所以老百姓打官司要告御状,还要找到机会。

“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这件案子到了郑国的国君那里,这个国君大概是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所以他很哲学化。“嘻”,他说很有意思,这个判案官可能是梦中判人家的案子吧!“访之国相”,他就拿这个公文去找国相。“国相曰”,国相讲,这个事情你不要问我,“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究竟哪个在做梦,哪个不做梦,我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你这个国君也是在做梦吧!这件事情怎么来问我?谁在做梦,谁不在做梦,他说我不知道,只有我们上古的两位圣人知道,一是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第二是孔子。“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黄帝,哪里还有孔子呢?都没有。这个案子啊,就根据法官的判决就算了,不要再研究法官是不是做梦。

所以真正学佛修道,要达到“觉梦双清”,这是我创作的文学句子,我创作了不少文学句子被人用去了,反正我也没有申请著作权。你们学禅到达了“觉梦双清”,那才是得道。佛家有一句话,所谓得了道,所谓学禅,“醒梦一如”,醒是醒,梦也是醒的,那才是得道了。

说到鹿,我们再说一个历史故事——常常看到“逐鹿中原”这个成语。汉高祖刘邦跟项羽争天下,我们形容这些人是“逐鹿中原”。这句话的来源,不是《列子》这里来的,不要引用错了。所以写古文典故,引用错了会被人笑。这一句话最早是姜太公讲的,天下之所以混乱,等于一头鹿在那里,大家都想分去吃。后来《史记》里说,秦到了二世以后天下就乱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是根据姜太公这句话。秦国跑掉了一头鹿,这一头鹿在旷野乱跑,没有主人,天下人都有资格去抢。就是指这个国家没有主权,哪个人能够拿到,哪个人就可以当皇帝。因此就成了我们中国文化“逐鹿中原”这个典故。现在这个梦话还没有说完。


健忘的快乐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春秋时宋国阳里这个地方,有个人名叫华子,他中年得了一个易忘的病,中医叫做健忘症。“朝取而夕忘”,白天把东西放在哪里,到晚上就忘记了。“夕与而朝忘”,晚上给他说的事,第二天早晨就忘记了。我发现我的学生里,青年人有这个毛病的特别多,我还正想配一种药去医这个病,不过读了《列子》以后,我就不配了。这人“在涂而忘行,在室而忘坐”,走路时忘记是要到哪里去,本来想去休息休息坐一坐,到了房间一站,忘记自己进来干什么。“今不识先,后不识今”,今天想不起昨天的事,明天更忘了今天的事。

所以家里的人痛苦得很,“阖室毒之”,古人这个“毒”字,是说家里的人都受不了。“谒史而卜之,弗占”,所以就叫史官来卜卦,卦上也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没有办法,“谒巫而祷之,弗禁”,再找个巫师祷告,画一张符,上面还挂个菖蒲啊,挂个红带子啊,还拿大刀,搞了半天,没有用,病医不好。最后只好找医生了,医生给他吃药,“谒医而攻之,弗已”,还是医不好。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这个同现代心理学有关了,我们现在心理学,什么张老师生命线啊,都是搞这一套,你读了《列子》以后,再去做张老师看看。春秋战国时,鲁国的文化最鼎盛,有个读书人自我介绍,说这个病只有我们学问好的读书人才懂,我有办法把他治好。听说有人能够治好这个病,华子的太太高兴得很,就与这个儒生签约,“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只要把我丈夫的病治好,财产分一半给你;这个太太也很慷慨。

“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儒生说,这个病你去卜卦没有用。“封兆”是讲卜卦,兆就是兆头,这个兆字是象形字,两条线,两个须须,就是象征的意思。现在卦是拿三个钱来卜,扑克牌也可以卜卦,什么都可以卜卦了。古代有骨卜、龟卜,有很多种。三个钱哗啦哗啦一摇,那个是卜,筮跟卜不同。筮已经进步了,有哲学性,有科学性。本来是五十根蓍草,用一个很麻烦的数学方法来推论,那个是筮;后来归纳归纳,汉朝以后只用三个钱去卜。这个是所谓“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他说祷告也没有用,你也不要去祷告了,“非药石之所攻”,吃药也没有用。他说我用心理治疗,“吾试化其心,变其虑”,我设法改变他的思虑。这同现代心理治疗很有关系,“庶几其瘳乎”,这样他就可以好了。

“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这个里头妙啊!明明是个心理治疗,他还有密法。这个书生就把华子找来,把他的衣服脱光,冬天冻得不得了,他就要衣服穿了,没有忘记衣服;把他饿一段时间,他晓得要饭吃了;把他关在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他晓得要开灯了。就这样慢慢一点点恢复。这个测验下来,证明这个读书人很科学、有办法,华子有救了。“儒生欣然告其子曰”,儒生就给华子的儿子讲,“疾可已也”,这个病可以好,他还有反应。“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但是我的方法是密法,不能随便传人的。“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他要求把所有的人都遣走,自己跟华子一起关在房间,闭关七天,也不要药,究竟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这个妙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两个人闭关,不晓得他在闭关时对这个病人如何治疗。闭关七天到了,“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好多年医不好的病,就完全好了。


记忆的苦恼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妤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这个病人华子,健忘症好了,什么都知道了。这一下他气极了,大怒,跟老婆办离婚,你为什么找人来把我的病治好?把儿子也赶了出去,都不要了。然后拿刀要杀这个读书人。宋国有人把他抓住问他,病好了,为什么发疯?你为什么这样?

“华子曰:曩吾忘也”,他讲一个道理,就是病没好以前,什么都忘掉了,你们说我白痴一样“荡荡然”,我才舒服呢!无人无我,“不觉天地之有无”,也不晓得天地之间有啊、无啊,上帝哪一天开始啊,几天要休息啊,都不相干。

他说好了,我现在醒了,“今顿既往,数十年来”,他是中年生病,他说以往数十年的事都记起来了,哪个人对得起我,哪个人对不起我,谁还欠我三百块,有一次考试没有考好,后来又补习,想起来都伤心,现在统统都记起来了他说这一下好了,痛苦快乐,好的坏的都知道了。哎呀!这个脑子都要爆炸了。你们觉得把我的病治好了,你们是害我受苦啊!我怕将来年龄越大,“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的情形越多,“扰扰万绪起矣”,把我的心都搞乱了。我现在想恢复那个忘记,一下子做不到啊!我现在太清醒了,好痛苦啊!

这个人生,你看我们大家都生了病,生的是清醒病。究竟忘记、空了是病,还是清醒是病?谁能够下一个结论?都没有定论。

因此孔子的学生,第二等聪明的子贡---甲等里的啦,一号是颜回---听了这件事,“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回来跟老师报告,这是什么道理啊?“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孔子说子贡啊!这个事情你不懂。子贡很聪明,但孔子说他不懂。“顾谓颜回纪之”,回过头来说,颜回啊,你把这一件事记录下来,也没有多讲,也不下断语。

这一件事情把梦跟醒的道理讲清楚了,这是人生的境界。所以讲起修道,庄子讲“坐忘”,你们打坐修道,道家也好,佛家也好,你打起坐来,一般都在那里搞气脉,做工夫;每天说我念了多少佛啊,好像跟我来算账一样,念多一点,一副我得煮个鸡蛋给他吃那个样子。你连身体都忘不掉,还能够入定吗?所以庄子讲这些打坐的不是打坐,叫做“坐驰”,外表是坐着不动,心里不停地乱跑。因此庄子说修道必须要达到“坐忘”,连忘也要忘掉,就是佛家讲空,连空也要空掉,这样学佛修道才相应。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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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讲


一个反常的人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因告其子之证。

这一段也是讲一个心理病态的人。他说秦国有一个姓逄的——“逄”字念庞,这个人生了一个孩子,“少而惠”,这个“惠”同智慧的“慧”字相通,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很。孩子小的时候聪明,长大如何不知道,因为人都会变的。

“及壮而有迷罔之疾”,到了壮年就迷迷糊糊的,现在讲来,有一点精神分裂的样子,这个罔字与惘相通。他“闻歌以为哭”,大家唱歌很高兴,但欢乐的场合他会哭起来;“视白以为黑”,看到白的,他认为是黑的,看到黑的,当然就是白的;“飨香以为朽”,闻到香味以为臭,难闻得很;“尝甘以为苦”,吃到甜的,他认为是苦的。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我们看来都错了,“行非以为是”,把错当做对。“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天地上下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方向也颠倒,水火冷热,相对的东西都分不清了。算不定他夏天穿棉袄,冬天穿一件衣服,一切都颠倒了。你说人到这个程度有没有思想?有思想,是意识所造的。

我们普通把这叫做精神病,或是心理病,在医学上现在分得很细,各有各的界限。精神病人有没有思想?有思想,他们所看到、听到的与我们都不同。在他们看来我们全错,他们全对,这个很难讲,因为现在正是讲一个哲学的道理,这个人得这样一种病。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一个姓杨的朋友,是不是杨朱或者是什么人,没有讲出来。他对这个孩子的父亲说,鲁国的人学问好,医学也发达,文艺也发达,“将能已乎”,或许你到鲁国去找一个高明的人,会治得好孩子的病。“汝奚不访焉”,你为什么不愿意到鲁国去一趟?春秋战国的时候,中国文化在齐鲁,尤其鲁国最鼎盛,孔、孟都生在鲁国。“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孩子的父亲听了这个话,就到鲁国去,在经过陈国时,碰到老子;老子是孔子的老师了。“因告其子之证”,他就跟老子讲儿子的病。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老子一听就说,“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有精神病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现在全天下之人统统这样,是非利害都分不清,都昏头昏脑的——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不过也活了几千年了。“同疾者多”,跟你儿子一样毛病的,天下多得很,“固莫有觉者”,没有一个清醒过。“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并且就算你儿子病了,一个人精神有病,不会妨碍一家,不会把这一家弄垮的。你全家的人都精神病,也不妨碍这一乡。全村的人都迷掉了,还不至于亡国,一个国家清醒的人还很多。一个国家的人都迷掉了,不会全世界的人都病。这就是告诉你,现在全世界,天下人都是精神病,大家都一样,所以很安定,社会不会跨掉,何况只有你的儿子病呢!

“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老子接着说,“向”,当年,世界开辟的时候,天下人的思想,如果都同你的儿子一样,他们反而看我们这些人是疯子,那么一切的“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以哲学的道理来讲,哪个人敢下一个定论?

举例来说,大家穿的衣服,古今大大不同,几十年前,万一同学里男女碰一下手,那比俄国头子赫鲁晓夫死亡的新闻还大。所以天下的是非,“孰能正之”,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是非善恶、对与不对是人为的,是由人自己来定的。

“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老子的话就是禅了,他说,我告诉你的话未必不是精神病的话,何况你找那个鲁国的君子——当然指孔子了。“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孔子是第一号精神病,宣传什么仁义道德啊,都是病话。所以老子说,鲁国那个家伙,怎能医好你儿子的病啊!我看你算了吧,你口袋里的粮食、钞票,带的还蛮多,“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赶快回家去吧,免得那么远跑到鲁国,找一个大精神病人医你那个小精神病儿子,赶快回去吧!

你看《列子》这一段,道家的思想认为,世界上哪个是清醒的人?很难讲,没有下结论。下面还有一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就是《周穆王》这一篇的结论。我们不要忘了,该篇普通都被列入上古神话史,就是周穆王曾经见过西池王母。我们画的八仙过海,就是为了送礼到西池王母那里上寿。可是为什么经过东海呢?因为地球是圆的,他们抄近路。不过在海上碰到一个妖怪,把八仙的花篮抢了,吕纯阳还吃了亏,韩湘子要到海里平妖。这些都是中国的神话史,现在研究神话是很大的一个学问。

神话史的外衣剥开后,看到的就是人民的上古史。上古时在我们西北高原,究竟西北方到什么地点,不知道。当时是母系的天下。有了家庭制度,人类社会进步了,最后一切宗教,不管佛教、ji 督教、天主教、回教,都是重男轻女的,可是每个宗教最后崇拜的又都是女性。天主教的圣母,佛教的观音大士,据说本来是男的,可是也变成女的了。这些都属于神话的研究,可见人类的思想,有关最初这个世界,的确是另有一套的。

《周穆王》这一篇神话,在我们历史上是很炫耀的,道家还有一本《穆天子传》,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记,本篇就是从这个故事开始的。现在的结论,就是结尾的这两个故事,这一个是迷糊精神病的故事,下面另有一个故事。我重提一下,希望大家自己作结论。


年老还乡空断肠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旅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攏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春秋战国时的燕国,比河北还稍微东北一点。有一个燕国人,年轻时到南方来,在楚国长大。我们现在听听无所谓,在古代等于出国留学,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像我们小时候出门,有两句古话,“少不入广,老不入川”,年轻时不要到广东去,容易受迷惑,花天酒地,而且还谣传广东的女孩子有麻风病的多,吓死人。老了不要到四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老了到那里也许就死在那里,回不来了,我们年轻的听到很害怕的。

中国古人因为地理环境以农业立国,所以民族的思想是“安土重迁”,重视故乡,怕流动迁移,这是几千年的事。研究起来不止中华民族如此,我发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民,都与生长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所以中国人的老古话,“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这个燕国人年老要回家,这就是中国人“叶落归根”的老话。《六祖坛经》里可以看到,禅宗的六祖,一代的大师,最后还是要“叶落归根”,这很奇怪了。学佛的人讲解脱,老和尚好像还没有解脱呀!他还要“叶落归根”,回到最初那个老地方去。这是个大问题,很值得研究,所以对于故土的感情是讲不出来的。譬如唐诗中有“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见人类安土重迁的问题非常严重。

这个在南方楚国的燕人年老了,“还本国”,他要回到本国。“过晋国”,当经过晋国时,“同行者诳之”,跟他同行的人骗他,看到一个大城,这个人就指这个城说,“此燕国之城”,这就是你燕国的城啊!这个人从小出来也记不得了,“其人愀然变容”,他眉毛皱拢来,脸都变绿了,看到家乡就很难过。再走几步路,“指社曰,此若里之社”,社,古文叫“社稷”,现在可以说代表国家,社是社,稷是稷,每个地方有象征性的神坛,日本叫神社,日本的神社来自中国的文化。看到一个神社,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那个土地庙啊,你当时就在这里玩的啊,还光着脚在这里玩泥巴,你忘了啊?这个人一听,“乃喟然而叹”,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都忘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看到别人的房子,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你们家里不大好,所以你的祖父把房子卖了,你也到南方去了。“乃涓然而泣”,这个人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涓然”不是大哭,是眼泪掉出来,流到下巴来了。“指瓏曰,此若先人之冢”,看到人家的坟墓,他说这是你的祖坟啊!

说到祖坟,我们小时候的教育,一年春秋二季,一定去上坟,我们江南一带,祖坟都在小山坡上。如果坐船回来,经过祖坟边时,赶快穿好衣服站起来,过了祖坟才敢进船里坐下。假使骑马经过祖坟,立刻要下马,走过才敢上马。这个是所谓宗法社会对祖先的一种恭敬。西方学者说中国民族没有宗教,我说你们不懂,中国的家族制度就是宗教,比宗教还厉害。

“其人哭不自禁”,这个燕人大哭一场,“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把他骗哭了以后,同行的人就大笑起来,说刚才是骗你的,这个地方不是燕国啊,不是你的家乡,是晋国。“其人大惭”,这个人听了以后,羞惭得不得了。“及至燕”,因此后来他回到了真的家乡,“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真到了自己的家乡,真见到祖宗的坟墓,反而没有被骗时那么悲切难过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人的心理。

《列子》这一篇文章非常妙,没有给你作结论,只搞了两个故事给你去作结论。这就是人,人类的心理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作结论,诸位自己去作结论吧!


以下内容是讲解《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黄帝是我们公认的老祖宗之一,是比较有资料可查的,黄帝以前就很难查了。黄帝轩辕氏的坟墓在甘肃,有黄帝陵,因此清明的时候,我们在台湾也要遥祭黄帝陵,这是遥祭中华民族的老祖宗。所谓中华民族包括汉族、满族、蒙古族,还有很多少数民族,考据起来都是黄帝的子孙。过去在大陆,每年这一天,中央政府一定派一位大员,代表国家到甘肃祭黄帝陵。

现在画的黄帝像很严肃、很庄严,戴个冕旒;神话中的黄帝不一样哦!是人的面孔、龙的身体。另外一个中国的女皇帝,就是女娲氏,她与伏羲是兄妹,这是中国上古神话了,上古的人类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开辟以后,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战争,黄帝在作战时发明了指南车,最后他打败了蚩尤,蚩尤代表邪恶。后来炎帝的后裔共工氏,与黄帝的孙子颛顼争帝位,发怒头一摇把西北的天撞破了,脚一蹬把中国的东南角蹬斜了,脚趾头一踢把东南方的一个小山踢过去,也许变成台湾,那是很有趣的。结果天塌西北,地倾东南,他的力量有这样大。天地有所缺陷,后来弥补这个天地缺陷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就是女娲氏;她炼了五色的石头,就把西北角的天补好了。可是神话史上常常莫名其妙,又说最初没有人类,伏羲跟女娲兄妹两个成亲,才有我们这些人类。这些神话,也显示宇宙的开创者是男女两人,创造了我们这个天地、这个世界。

所以中国的神话研究起来很有意思,佛经里的神话讲人类的来源就更多了,每一层天都有上帝。你信主、信上帝,是信哪一个啊?而每一层天的婚姻制度也不同。譬如你修行好的,果报生天,变天人了,变了天人糟糕透了。我们现在一男一女结婚叫做夫妻,已经够麻烦了,而普通的天人,有五百个天女太太。大的天人太太还要多,那怎么办?有些天人也是一夫一妻,你看外国的天人呢?ji 督教、天主教也有这种问题存在,你到教堂里看,每一代的教皇死后,旁边一定有好几个天女的像,这又代表了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因为各宗教有各宗教的历史。譬如ji 督教讲上帝的天堂,跟我们这里的建筑两样,回教的天堂建筑又不同,每个天堂都合于每种宗教的幻想。

天人生儿子的制度又不同,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太太生孩子。到了高层的欲界天,有些是男人生孩子,从肩膀上或从头顶裂开出来,出来的孩子相当我们人世间六岁的孩子那么大。另外有些是化生的,两个男女之间,眼神一看就怀胎了。把这些集中起来,你们博士班的,写出来一定很吃香。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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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讲


黄帝的反省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官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黄帝打败蚩尤以后,做了皇帝,十五年以后,全天下拥护他,所以他很高兴。“养正命”,他对自己的生命也知道保养,“娱耳目”,好听好看的,尽量地享受,“供鼻口”,吃得好,闻的是香味。当了皇帝居万人之上,全国都是他的财产,享受过分了,“燋然肌色釺酶”,年纪也大了,皮肤发黑、发青,像焦了一样,感觉越来越衰弱。“昏然五情爽惑”,头脑一天到晚昏昏的,精神不够。大部分的人,尤其现在的青年上午头脑都不清,中午以后慢慢好,到夜里个个生龙活虎一般。大概我们在座诸位朋友都是这个情况,这是现代人的生活。这个生活不叫夜生活,是鬼生活,昼夜颠倒的。黄帝被喜怒哀乐等情绪弄得昏头昏脑。这是黄帝第一个十五年。

“又十有五年”,再过了十五年,就是当皇帝三十年了。“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釺酶,昏然五情爽惑”,因为担忧天下会不安定,所以就留心于政治,竭尽自己的聪明智慧,建立政治的制度,使老百姓生活能得到安定。这样勤劳地替国家服务,也做了十五年。但是越来越老,头脑渐趋昏聩。

但是我们这个老祖宗不同,智慧高,不要等人批评,“黄帝乃喟然赞曰”,这个赞是感叹,稍稍带一点自我安慰的味道;所以后世文学里有“赞叹”两个字,尤其在佛经的文学里经常合起来用,赞就是叹,叹就是赞,不过叹是消极的,赞是叹气中间还有一点点安慰。“朕之过淫矣”,古文这个“淫”字是太过分的意思,譬如水灾,古文叫做“淫水”,水满溢出来。黄帝感叹自己太过分放任了,拿佛学来讲,自己觉得不能得解脱,心空不掉。“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前十五年当皇帝,自己享受,以为能养生就了不起了,各种补药啊,吃得一塌糊涂,结果吃出毛病来,所以处处只为个人,想健康长寿又想权力富贵,结果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后十五年呢?他看通了,不能只顾自己,要为天下、为国家、为人类服务,结果劳苦了十五年,也不过如此,因为天下不能永远安定。一个社会,好日子过久了会出毛病的,越安定越要捣乱,“治万物其患如此”,所以只有艰苦,大家才能够站起来。

黄帝想想,两种人生他都过了,先是武力起来平定了战乱,统一天下,建立国家。当了皇帝前十五年尽量享受,享受太过了,生命还是要衰老、要死亡。后十五年为天下国家做事,万事都做过头了,治天下国家十五年,也不过如此,于是黄帝开始修道。

生命究竟是什么?是个问题。“于是放万机”,就是我们现在学佛的一句话,“万缘放下”,这个机代表动脑筋。脑筋一点都不动,万种机关,用心的事,他都关闭了。“舍官寝”,舍是拋弃,官就是眼、耳、鼻等,这个五官不用了,一天到晚闭目养神休息。“去直侍”,直就是值,下令当值侍候他的宫女不准亲近。“彻钟悬”,黄帝的时代已经创造了音乐,有一套生活的规律,现在都取消了。“减厨膳”,御厨房东西减少了,等于吃素。“退而闲居大庭之馆”,人闭关了,万事不问。大庭就是大殿,在大庭闭关了。

“斋心服形”,我们上次讲《庄子》的时候,提到庄子所讲的斋心,孔子教颜回斋心,颜回很穷啦,他说我早就持斋了,用不着吃素了,肉都买不起嘛!孔子说持斋不是吃素,是斋心,心里头什么思想、欲望都放下,才叫做斋心。这不仅是佛家的道理,中国文化早就有,古人说得简单,就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是斋心,就是什么思想都空掉。

“服形”,这个服就是伏,六根不动,眼睛不外看,把这个形体束缚起来,我们盘腿在那里打坐就是伏形。所以《楞严经》讲到“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就是“斋心服形”的注解。脱开一切黏住的,回到内心来,慢慢潜伏,归到生命那个本来。我们人的生活习惯,眼睛、耳朵等形体,和外界像胶一样黏住了,所以不得解脱。我们想看电视啊,想钞票啊,要人家看得起我啊、关心我啊,这些都是不得解脱。像我们打坐修定啊,不管是密宗显教、禅宗净土,都是“斋心服形”这个道理,只是方法不同,目的是一样的。

“三月不亲政事”,他闭关三个月不办公,都交给宰相他们去办。有一天“昼寝而梦”,昼寝是白天睡觉,做梦了,梦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有名的黄帝梦游华胥国,就是道家的理想世界。


华胥国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抵无伤痛,指撾无瘸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該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这个台州不是浙江的台州,是古代历史上一个想象的地方,在北方。“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他是梦中去的,不晓得离我们有多少万里路,不是坐船乘车或走路可到的,“神游而已”,精神离开肉体才能够到。

“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这个国家没有统帅,没有哪一个是头子,大家都平等,绝对民主。“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他说那个地方的人,也没有嗜好,电视、电影,什么都没有,很清净,过得很自然。“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活着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故无夭殇”,所以那里没有年轻夭折死的,都活得很长寿。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他们没有自私的心理,也不会对别人差,都没有。“故无爱憎”,也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修养到了这个程度,就是“佛说原来怨是亲”,仇人就是亲人,怨亲平等,无爱僧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他说这个国家的人,也没有相反的意见,没有逆向,个个都很好,没有叛逆。既没有说我对你特别好,也没有什么对不对,因此他们人的心理都很健康,没有什么利害心这就是讲怎么样修道哦!你只要做到了这几点就成功了,可是人就是做不到。

“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华胥国这个地区的人,没有什么这个属于我的,不肯给你,也没有怕这样那样,无所谓生,无所谓死,都无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掉到水里,也无所谓,淹不死,觉得是洗澡;跳到火里,也无所谓热,觉得是洗土耳其的三温暖,很享受。“斫挞无伤痛,指攄无痏痒”,斫挞,也无所谓痛,指撼,也无所谓痒。

这里活生生地描写出佛家所讲的空,不过那个时候佛学没有来,这是道家正统的思想。“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他们在虚空里玩,好像我们到新店郊游一番,虚空也觉得是实在的。“寝虚”,在虚空里睡觉,好像在床上一样“云雾不磙其视,雷霆不乱其听”,那个地方有没有云雾呢?有,但是同他们没有关系,云起来,雾起来,他们照样看得见东西,没有障碍。觉得打雷同打鼓唱歌一样,他们也没有觉得不对。

“美恶不滑其心”,因此好看的、不好看的,他们心里都没有变化,这是不动心了,念头空了。“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碰到高山深谷,他们只晓得走去,没有像我们说的,那么高那么深怎么办?他们要爬山就爬山。我们爬山那么可怜,还要买个登山鞋啊,买个背包啊,他们用不着,山谷就这样随便走去;不是两只脚在走路,是“神行”。神通就是这样,只要念头一动,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国家,是黄帝梦到的,并没有亲自去。《山海经》里说,大禹治水的时候,走错了路,也到过这个地方。《山海经》记载那里有个泉水,喝了那个泉水都是长生不死的,而且有神通。大禹王在那里流连了大概个把月,才被放回来。从黄帝开始,大禹王去过,古书里好几个地方有记载。也许千古文章一大抄,是抄来的呢?还是真有其事呢?在我个人的立场,不敢随便下断语,因为我到底非古人啊,如果说古人是假话,有什么证据呢?但是真话也没有道理啊!所以就不知道了。但是现在书提出来,黄帝的华胥国是有名的中国文化的理想国。黄帝自己是皇帝,他觉得华胥国这样的世界,才是政治的目标。


黄帝悟道之治


黄帝既寤,悟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极。

“黄帝既癖,悟然自得”,这个悟代表开悟了,黄帝梦醒以后,大彻大悟,得道了。“召天老”,召他的国师;“力牧”,地方诸侯;“太山稽”,管山林的,“告之曰”,对他们说,“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我闭关斋心修道,“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我研究怎么样找出来“养身”,就是你们年轻人学气脉怎么通,怎么得定,怎么样长生不老,永远年轻,永远不死。“治物”就不同哦,好像怎么样得神通,“弗获其术”,却永远做不到。

“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我疲劳睡觉时,梦中到了一个地方,这个梦启发了我,知道大道不可以人情意识、物质的欲望去求。真正的这个道,有没有?有,但不可以世俗的观念来求。“朕知之矣,朕得之矣”,他说现在我悟到了,我也懂了,“而不能以告若矣”,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所以等他修成功了,骑一条龙上天,这些人只好抓住龙的尾巴跟上去。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黄帝得道之后,他的政治处理不同了,不是从前的办法,所以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与他梦中所到的那个国家一样。然后黄帝走了,“而帝登假”,“假”“遐”,皇帝死了称登遐。遐就是很遥远的上天。“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綴”,老百姓都还怀念黄帝,悲伤了一二百年,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是黄帝梦华胥国。那么讲修道的道理有没有呢?有。第二个故事又来了,这个故事《庄子》里头也有,所以我们简单地讲一下。


列姑射山的超人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很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急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庄子讲藐姑射之山,这里讲列姑射山,这是假想有这么一座山,在海上一个河洲里头。这座山上有个神仙,庄子说她永远像十几岁美丽的少女一样,几千万年永远那么美丽年轻。《列子》这里讲,“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个人不需要吃饭,吸的是西北风,喝的是天上的露,“心如渊泉”,她那个思想像寒潭止水,一清到底,水波不兴,心波不动,“形如处女”,她那个形态永远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非常嫩。“不偎不爱”,古人解释为或隐或现,有时候你能看见,有时候你看不见的神仙境界,若存若亡。“仙圣为之臣”,因此一般得道的神仙、圣人,看到她就要跪下来。如果拿天主教来讲,她是我们的圣母;拿佛教来讲,这是我们的观音菩萨。“不畏不怒”,永远慈祥,使人看到的是无比可亲可爱,就如孔子的学生赞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严肃、威猛,一亲近很温暖、很祥和。“愿悫为之使”,愿就是很老实、朴素耿直的,下面听她指挥的人都是这样。“不施不惠,而物自足”,她也不需要给人家什么恩惠,也不需要他们的供养。只要她在那个地方,大家都满足了,一切都有了。“不聚不敛”,也用不着收你供养的钱。“而己无愆”,你在她前面一站,自己心里就清净,也没有过错了。所以她在的那个地方,“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风调雨顺,没有坏的气候,没有大雨,没有台风,什么都没有。“字育常时,年谷常丰”,永远是农产丰盛。“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这片土地上没有刺人害人的植物,也没有短命的人,永远长寿,不会生病。“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没有瘟疫疾病,大家也没有病,也不需要念经念咒除灾,就是死了在那里做鬼,都要变成好鬼了,她就在这么一个世界。

《列子》、《庄子》都提到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比佛经里描写得还严重。所以圣人一到那里,耶稣也是,有些哑巴就会讲话了;列姑射之仙人,就有这么一个境界。这是上古中国文化,说明一个人可以修养变成超人,任何人都做得到,所讲长生不老之术,永远是少年,永远有那么大的功德,怎么做到的?我们不知道。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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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讲


今天开始讲尹生向列子学道,这个是道术之道。我们都晓得列子能够御风而行,究竟是中国古人的想象,抑是真实的事,佛道说法都一样,说得了道的人有神通,在空中可以自己飞。一般的学术把这种说法归入神话,在佛家的《高僧传》和道家的《神仙传》中,认为绝对是事实。佛学方面,称这一种情形为神足通,就是利用空气而飞。

相传唐末五代吕纯阳(洞宾),飞过湖南洞庭湖时,在岳阳楼题了一首诗,留下文学上有名的诗句: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很多的诗词联句,对于这一首诗的发挥也不少,也就是《列子》这段所说的内容。这个岳阳楼上,除了吕洞宾的这一首名诗外,范仲淹也有一篇《岳阳楼记》,其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儒家思想的名句。千多年来,当然有许多的高人从那里经过,也留了很多佳作妙文,其中有一篇很妙: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总关心。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闲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列子有个老师是老商氏,他的一个同学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传》里的神仙。修道的人讲,修道要四个条件,法、财、侣、地。有很好的老师(法),有很好的道友(侣),因为修道到了某一个阶段,要内行的道友照应。修道要钱啊,没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饭(财),还必须要有合适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师,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这个道法以后,修得可以在空中飞了。

“尹生闻之”,这个尹生,有人说是关尹子,不是的,关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这一些在历史上是没有办法查证的。“从列子居”,列子乘风回来,这个味道很舒服,所以这个尹生一听到他有道,就跟着他学了,来当徒弟。“数月不省”,列子给他讲几个月,他也不懂。“舍”,停一下,“因闲”,找一个机会,“请蕲其术者”,找机会向列子求教方法。这样教也不懂,那样教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为他不懂嘛!因此他来问列子十次,列子十次都不告诉他什么原因。“尹生怼而请辞”,所以这位姓尹的同学非常不满意,要退学了。“列子又不命”,列子说你回去就回去吧!来了也不拒绝,走了也不挽留。这个人回去一段时间,“意不已,又往从之”,想想还是不甘心,又来当学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列子问他,你怎么一下回去,一下又来?次数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这位尹生就讲,前一阵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你没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对你很不满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复脱然,是以又来”,我回去一想,心里洒脱没事了,是我心理不对,我自己错了,所以又来学了。譬如学佛的人说求忏悔,一下忏悔了,一下又悔忏了,结果不忏也不悔,只是口头上讲。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

“列子曰:囊吾以汝为达”,列子说你这个人,过去在这里当学生,我认为你这个人很通达,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还认为你懂了一点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来你这个人啊,那么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个人。姬,这个姬字就是居,因为我们古人席地而坐,有礼貌地膝行,用膝盖一步一步跪进来,所以“姬”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列子说我告诉你修道的经过。这在前面四十九讲已经讲过,这里再说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师就是夫子,他说我当年跟老商学的时候,“友若人也”,我这个同学伯高子随时鼓励我,有好老师、好朋友,因此我学道,“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他说三年之中,心里头没有动一个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没有动过,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动一念——这同我们现在学道、学佛有密切的关系啊!

老实讲,学佛学道都是一样,这都是第一步。像我们现在一般人学打坐念佛,坐在那里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还跟人讲笑话,也是真话,讲到这个时代文化乱七八糟,他说不三不四,我说不三不四还是好的,拿《易经》的六爻来看,三爻、四爻是中间变爻,但是到了第七变、第八变,变得不成话了,叫乱七八糟!这两句话都是《易经》象数的话。

我们现在大家学佛打坐,七上八下,念头都空不了,所以首先列子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乱讲话,不敢言利害,这样三年哦!你能在老师面前,假装这样也不错啊!能假装已经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当中有这个修养,老师才眯着眼睛斜着看他一眼,嗯!不错!

“五年之后”,他说过了五年,开始三年当中不动念哦,这一点与修禅学道都有关系。你们年轻人听过一个讲禅的故事,在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最后大彻大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是一位禅宗祖师讲的,可是最近几十年来,日本人把中国的禅宗变成他们自己的财产,叫做东方禅道,向美国走。于是日本也好,美国也好,这几句话大流行,实际上是不相干的。但是这段话就同列子的经历相近,开始三年当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学来讲是身口意三业清净。这三年当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础了,巧艮了不起啦,但并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师一眄而已。

再加两年工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没有念头,一起念头,用了一下就没有了。“口庚言利害”,该讲的话他就要讲,讲完了就没有事了,不是乱讲。“夫子始一解颜而笑”,照他形容,那个老师是一天到晚绷着脸的,这个时候老师肌肉才松开一点点,笑一笑。

所以列子给他的徒弟讲,“七年之后”,跟老师学了七年之后,这是真工夫啊,就是这几句话,“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不是不动念,是动念开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学来讲分别而不分别,《维摩经》讲“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就是这个境界。释迦牟尼佛成道讲了四十九年,说了那么多,最后都不承认,他说没有说过一个字,就是这个道理。孔子呢,十五岁开始做学问修道,七十岁做到了,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刚才讲到的,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平凡。他说到了心不大留痕迹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我的老师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边来。

“九年之后”,认真学了九年,他“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这个横字形容得很心里头随便怎么想,爱动念就动念,我也不晓得我在讲话。“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他说讲是非利害,我一切都无心。你说无心吗?怎么能够讲呢?所以真的无心有思想吗?有思想,不是乱想。你说有念吗?有念,不是妄念。如行云流水,如风来竹面,雁过长空,很自然,就那么过去。“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他说到这个境界时,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师,我是不是他的徒弟,这个分别心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师兄,他说都没有了,可以说“内外进矣”,内心的修养、夕卜面身体的变化,都达到了真空无分别,我们学佛叫做自在,观自在的境界。

他的报告非常确实,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后来讲修道的人,都规规矩矩像列子一样,一步步的,中间都没有差错,没有走火入魔,没有障碍,一路至诚走来,也起码九年。所有差错魔障,都是唯心造的,并不是外境界。


列子学成之后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他讲九年以后,这个基本修养有了,然后再进一步,连身体的官能都忘记了,到这样内外俱进,“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之后眼睛可以当耳朵,耳朵可以当鼻子,鼻子可以当嘴巴,没得分别了,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严经》里讲的六根并用互用,人身体的感受已经到达另外一个境界,超神人化。所以我们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了,人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后面都不要谈了,也就做不到“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码的修行。

说到神通,你们这里有许多人跑到外国,看到有些人说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里怪气的,眼睛闭着,看到前生。凡是外国人,一定讲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没有说前生是中国人的,因为他没有到过中国,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来,因为都是凭自己意识所知的。凡是中国人一定说你前生是中国人啊,或者是东北人啊,浙江人啊,乱说一顿,都是骗鬼的,骗人做不到,因为真的人不会受骗。

下面告诉我们,普通讲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习而已。真的所谓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神永远凝定。佛家讲定是讲原则;道家讲的“心凝”是现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盘腿闭眼打坐哦,心跟神永远是凝结的,就像冰冻冻在那里。可是也不是冰凉的,是温暖的,凝结不动的,透明的,所以道家这个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气、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气神。因为讲精气神会造成误解,后世所谓道家的旁门,把身体上有形男女之精,当成精气神的精了。其实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气神凝结。

“形释”,什么叫形释?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这个释是身体的感觉没有了。我们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这个肉体,一下太冷,一下又热,一下饿了,坐久了又腰酸背痛。当你“形释”了,这个形体感受空了,没有骨头没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虚空合一了。因此“不觉形之所倚”,站在那里也不晓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时,走路踩在地上,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少数人也碰到过,不过是偶然的,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他说现在你跟我学,心里老是埋怨我没有教你,“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你这个身体没有气化——人的身体,有人太痩,有人太胖,就是身体变化的问题。一个修道的人,只要做一点工夫就有一点的感受,在儒家叫做变化气质。宋儒常常提到变化气质,把它当成一种学理的观念,其实这都是实际的工夫。修养有一点进步,身上气的变化就立刻呈现,实际的身体都有质的变化。列子说你身体只是个硬件,气的流通不顺畅。修成功是乘虚而行,每个细胞等于融化了的气,气化了,可以飞行的。现在你“气所不受”,身体里头都是实在的,气不通。“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你身上的骨节很重,地也承载不起你,不够轻灵。所以你这一种身体,想修到“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在虚空中走路,跟着空气飘,哪有希望啊!列子训了他一顿,也等于教了他。

“尹生甚怍”,这个学生听了以后,心里惭愧到极点,被骂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没有了,那就是我们年轻人讲的,脸都变绿了。其实也不是骂他,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这一下等于把他开除了,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没有希望的。“不敢复言”,尹生也不敢再问。列子不但是教这个姓尹的,也是教我们后人,至于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吕洞宾的故事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

“列子问关尹曰”,关尹子是老子的第一个弟子。他究竟姓什么?很难讲,关尹是守关的官吏,后来习惯称他为关尹子。“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列子学了九年会飞了。吕纯阳也像他一样,从北边飞到南边,这个味道真够好的,可是他还没有悟道哦!

吕纯阳曾游庐山在钟楼题书,路经黄龙山,看到紫云盖山。他说此山必有高人,就从空中下来,看到一座庙子,进去一看,老和尚正升堂说法。这个黄龙禅师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人也普普通通,飞也飞不起来,就是那么一个人。吕纯阳手里带一把青蛇剑,一个读书人,又是个神仙,胡子很漂亮,那么一站,听和尚讲些什么。这个黄龙禅师忽然不讲了,他说座中有人窃法————这个佛法应该公开的嘛,老和尚何必那么悭吝啊!他是故意整吕仙的。吕仙听到这一句话,把剑一放,就站起来了。老和尚说请问你是什么人啊?山人吕岩是也,我就是吕岩。哦!不得了,吕洞宾,名气大得很。吕纯阳说自己“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黄龙禅师说你这个守尸鬼,怎么那么傲慢!吕纯阳说,我有长生不死之药。他看这个老和尚是个普通人嘛!因为佛法是无相的,看不出来。所以吕纯阳故意逗老和尚,就飞剑过来,要杀他。老和尚没有神通啊,他坐在那里,飞剑来也没有管,结果剑到了前面反而倒转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学禅宗,像我们年轻时参这个公案,参了好几个月。有些同学说那是护法神的力量,谁看到护法神了?是老和尚念一动把剑挡回去了吗?这就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这个是佛家的道,一个得道的高人,等于武侠小说里写的,佛家的那一把剑是心剑,无形剑,吕纯阳的有形剑到他前面来,就倒回去了。

所以吕纯阳很诧异,这一下就跪下癒头请法了,黄龙禅师就问他: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吕纯阳大彻大悟,才真正皈依黄龙禅师,在他那里得道。所以工夫是工夫,道是道,得了道以后,吕纯阳变成三教得道的真人,禅宗佛法到了最高处。所以大陆很多庙子有他的神像,他也是大护法神之一。他曾有一首修道的名诗: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一日清闲自在仙”,这个就是修道第一步。“对境无心莫问禅”,“对境无心”就是禅,就是列子讲的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

研究中国道家的历史很妙,吕纯阳在道家等于六祖慧能在佛教,从唐以后,中国的道家各宗各派都归到吕纯阳,他这个气派之大,到现在也是国际有名人物哦,澳洲也有他的庙子,听说法国也有。他大概没有死吧!不知道,或死后应该有三千年大运。我们先休息一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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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讲


刚才我们讲了吕纯阳的故事,那是五代末期,快到宋代了,吕纯阳已经活了一两百岁了。据说他没有死,这是没有办法查证的。这时他乘风而行,像列子一样,飞来飞去,并不一定得道,这与道是没有多大关系的,这只是一个工夫。怎么学的?和心的境界有关系,但是并不是明心见性。明心见性的人,不见得都会飞,你看黄龙禅师大彻大悟了,他不过是个肉体的凡夫。修道的关键就在这里,要能够使身心两方面都转化,很不容易。下面列子就问到这件事。


道人为何能乘风而行


列子问关尹子“至人”,或者称为真人,得道的人才是真人。他说“至人潜行不空”,潜行是什么?他走过了你也看不见,算不定我们这里也有至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潜行是看不见,但不是空,他的确是有的。到这个境界,道家有两句话讲得很清楚,“散而为气,聚而成形”,不给你看见时,一念之间身心都融化了,而是光,是气,同普通光一样,他人虽在这里你也不知道。如果他有意让你看见,他就“聚而成形”。“蹈火不热”,到火里头也烧不了他,“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一切的危险都不动心,从山顶掉下也不恐惧,这是得道人的境界。“请问何以至于此”,怎么样可以修行到达这个境界?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他说这是养气的工夫,这是讲老实话,都是传道。这个气不是呼吸之气哦!不是我们现在打坐啊,六妙门的数息啊,数了半天,影子都没有。所以老子也讲过,“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我们学太极拳的人,一定以这个为标榜,太极拳能够练到专气致柔,骨节都融化了,那就到达这个道功的境界。不过,这是工夫境界,还不是得道。

他说这是“纯气之守”,这个纯气是什么气呢?孟子叫做浩然之气,名词不同,是有这么一个东西。这个“气”字我曾经提到过很多次,借用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生命的能。他说这样的境界,“非智巧果敢之列”,不是你聪明,或者你偷巧有本事,或者有决心而能做到的。我还看到很多同学,在台湾有好几位,出家在家的,跑到山顶上住茅棚,住了三年五年,我还供养他,结果下来比凡夫还凡夫,有什么用?所以这个“非智巧果敢之列”,不是你一鼓作气就能做到的。

“姬!鱼语女”,这个鱼字大概古人用错了,古书里和我们现在不同,古人的精神不随便改字,错了只好保留给后人去研究。姬,就是刚才讲到居,你请坐,“鱼语女”,我告诉你。“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世界上一切东西,有形象的东西,有声音,有色相看得见的,统统叫做物类。拿现在的观念讲,就是宇宙的万象;佛说得更清楚,就连虚空也是物,还是物理。虚空有形象,我们眼睛看天是空空的,那个不是真的空,那叫做虚空,因为有个虚空的相。所以天地间万物,只要有形象、声音,都是物。“物与物何以相远也”,这个物与物之间,像风跟电,人跟狗,人跟树,这个万物与万物之间,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因为形象与作用不同,但本体是一个。所以这一段的古书就难懂了。我们教孩子念《三字经,“性相近,习相远”,本体是一个,人性都是一样,万物之性相同,但现象各自不同,后天的习气不同,禀受不同,当然和道体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夫奚足以至乎”,透过万物的象,而悟到本体,那个就是道,怎么能够达到?“先是色而已”,先要了解,一切外界的色相都不是究竟。如果拿佛家的道理来解释,就是《心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把物与相的分别化掉,就能够到达。“则物之造乎不形”,研究万物的本身,那个本体的境界“不形”,是无形相的。一切有形相的,是从没有形相中来的,所以你能够把外形的色相都空掉,到达了空,“而止乎无所化”,就到达了最高处,没有什么变化了,因为那个本体是很自然的,具备了生万有的功能。“夫得是而穷之者”,所以能够得到本体,我们学佛的叫明心见性,“而穷之者”,把它彻底研究清楚了,“焉得为正焉”,那他已经得了道了,不需要更去求道。


得道者的特点


“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

这是得道的境界,他统统告诉我们了。所以能够透过形相,而到达无形相那个本体的境界,“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这个人他得了这个道,处在什么境界呢?处在无法测量的深度。印度文化在佛经中讲波罗密多,是度到彼岸;也就是到那个不可思议、不可知、无量无边的境界。道家则讲“处乎不深之度”,同样一个道,表达的方法各有不同。

“而藏乎无端之纪”,那么这个道在哪里呢?一个人到达了这个境界,他的讲话动作、所做的事情,没有办法推测。看起来同我们普通人一样,吃饭穿衣,什么都一样。端就是开始,无端就是佛家说的无始。所以佛经里说如来的境界有一个无见顶相,永远看不到他的头顶,拿中文来解释就是“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这个道是无始终的、没有边际的,是圆满的,开始到终止是个圆圈,这样就是得道的境界。他用三句文学的描写,把哲学的道理、实际工夫的情况,都表达出来了。

所以到达这个境界的人,他行住坐卧都在道中。“壹其性,养其气”,静也好,动也好,都在自性中,拿佛学来讲是观自在,是无处不自在。随时随地都是养气的工夫,不是养呼吸之气,是养生命本有的气。“含其德”,佛家讲功德,他说这个修养的境界,一切功德都圆满。“以通乎物之所造”,和宇宙万物同体,合一了,与万物同化了。这一段形而上的道理,非常高。

“夫若是者”,他说能够修养到这个境界,得道的人,“其天守全”,他的生命本来是圆满的,天命所赋的那个生命是根本圆满的。“其神无却”,他的元神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抗拒。后来理学家程颢在《定性书》中说,“无将迎,无内外”。“无将迎”是用《庄子》的,“无内外”是用了佛家的。其实道家的列子、庄子都常讲到内外的问题。“物奚自入焉”,因此外面的境界打不进来,因为他没有内外的分别,外物就是他,他就是外物,这是得道人的境界。


醉酒者的反应


“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逻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这个故事也是讲一个道理,对于医生及讲心理学的,都会有用。“夫醉者之坠于车也”,酒喝醉的人,或者是婴儿,如果从车上掉下来,“虽疾不死”,疾代表很快,忽然跌下来不会死。喝醉的人,“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虽然骨节身体跟我们普通人一样,但所受的伤害却很小,不会死。为什么呢?“其神全也”,因为他酒醉了没有动念。

一般人跌下来,不得了,手一撑,一定跌伤。所以我们小时候学拳先学挨打,先学会跑,这是基本。当自己晓得跌下来时,不伸出手抗拒,就让他跌下来,像皮球一样滚下来,身体放松,就不会受重伤。如果手一撑,一抗拒,反而受伤了,这是力学的道理。还有一个状况,小孩子跌倒趴在地上,一声不响,在没有哭出来以前不要动他,等他哭了,这一口气回转来了,才可以抱起来。如果一跌倒赶紧去抱,内部会受伤,甚至可能死亡,这是“神全”的道理。所以酒醉的人、睡着的人,还有婴儿,掉下来时,都是迷迷糊糊,没有抗拒,“其神全也”,所以不死。

“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因为他酒醉坐车上也不知道,跌下来也知道。“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出了车祸也不知道,万一被火车辗死了,死了他也不知道,死了他也是个舒服鬼,因为他都不知道嘛!不知道最好,死生惊惧,他心里都没有这些观念,“是故遝物而不慑”,所以与万物遭遇没有恐惧,没有恐惧是很难的。“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你想想看,一个人酒喝醉了,就有这样大的本事,“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更何况这个人是得了道的呢!当然伤不了他。


道门的奇事


讲到这里,我补充一个故事。我们年轻时学佛学道经过湖北的一个地方,有个庙子听说扶鸾很灵。那个庙子很大,中间供关公,有好几进门庭,后面是供观世音,还有耶稣、默罕默德,都坐在一起。这是中国人伟大的宗教胸襟,是好人都请上坐,排排坐,吃果果,就是这样。庙门口一个旗杆,古时候上代有功名的人家,门口才有这个旗杆。那个庙子的旗杆也很高,挂个飘带,黄、白、红的缎带,就那么挂着。大殿上有一根绳子吊下一支很大的毛笔,墨都磨好了,铺很多纸。有个位子,是给请来的神灵坐的,像关公、济公,哪个来哪个坐,旁边挂了很多问题的条子。问事的人先磕头,再交费,这个是扶鸾,香烟裊绕又庄严。

这时看到一个人叫,“来了,来了”。大家赶快合掌的合掌,画十字的画十字,原来神灵来了。接着挂的那个笔就摇动起来,门口挂的几丈长的七色缎带在空中就打起结来了,每个结的标记不同,这个是关公到了,那个是观音菩萨来了,济癫和尚来更好,反正他爱喝酒嘛!大家又恭敬又高兴。听到关公大家吓死了,旗杆震动,那个威风之大,结子也不同,那个笔沾墨写“关到”,字写得都不同,我都亲眼看到,那个叫飞鸾。

像我啊也夹一张条子问,不过他批给我的,我认为像算八字一样,我的八字从来没有算准过。我们有个同学去求了,也交了钱,结果给他画了一个倒地的瓜,所以我们叫他“倒地傻瓜”。你说不灵吗?有些很灵,我讲这个故事重点不在这里。当这个结束了,门口打的那些结子也动起来,要走了,放鞭炮,跪在地上拜的拜啊,磕头的磕头,飘带也一条一条解开了。

神走要送神,后门打开出去,只有两三步距离,就是悬崖哦!人掉下去连骨头也没有了。天都黑了嘛,大家送驾,一个乡巴佬,很诚信地拜,已经变成跟神合一、菩萨与我不二的那样子。他拿很长一串鞭炮就跑到后门外放,等他回转身来大家才叫出声,哎哟!你看看!他自己也吓住了,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他说我刚才看到是一条路很宽嘛,我才到边上放炮。这就是神全的道理,如果他知道是悬崖,再走半步就会掉下去时,他一定会吓倒。所以练工夫要练到这样像神经一样,神通跟神经绝对是隔壁的东西。

后来在湖北有一个叫书剑会的,那个地方一个老和尚在传道,实际上是道家,很多出家人在禅堂一起打坐,大家念嗡嘛呢呗咪眸……也念对了。可是你进去看真吓人,全堂人念,那个时候没有电灯,点个蜡烛,念不到一个钟头,整个禅堂放光,你差一点要跪下来;可是我的膝盖头不跪,叫我拜他做师父,我不干。有缘癒个头,恭敬你可以,但是不想拜师,这一套我不要。

另有一次,看到一个居士讲《金刚经》,手这么一举,指头上一个光起来,一个韦驮菩萨站着,大家都看到的。我听他《金刚经》讲得还蛮好的,可是他玩这一套,我就不理他了,这个就是第二号,这不是神通了,第二号是神经。但是你说没有吗?的确有这种事,所以你们年轻看得太少,尤其现在年轻人在台湾,学佛修道,修密学禅,各种法门,很容易受骗,所以一定要把学理搞通才行。

“圣人藏于天”,春秋战国时的诸子百家一个“天”字,一个“道”字,就有四五种代号,有时是代表天体,有时是宗教的天,上帝那个天,有时是哲学的天,有时是天地良心这个天。所以古书同样是用到这个“天”字或者“道”字,所代表的意义都不同,不要随便下断语,这是我们研究自己旧文化要当心的地方。现在他讲这个天是易理的天,形而上的天,道的天,与佛家讲明心见性的“性”字一样的道理。所以真正得道的人,他的境界是身心已经空了,“故物莫之能伤也”,所以外物伤不了他。


什么是真正的定力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初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列御寇就是列子,伯昏瞀人是列子很好的道友,我们在前面讲过。列子跟伯昏瞀人两个人打赌,玩什么呢?就是伯昏瞀人站在那里看,要列子把一碗水放在肘上,拿弓箭来射一个目标。因为列子学道,他弓箭射击技术很高,伯昏瞀人也晓得他是武功很高的有道之士。“引之盈贯”,列子把弓拉满,“措杯水其肘上”,再放一杯水在肘上,要平,弓箭拉动之后,水不摇出来,这个是功夫了。“发之”,指头放开,箭射出去了,这杯水在手臂肘上动都不动。“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第一箭射中目标时,第二箭又射进它的箭尾,而附在弦上的第三箭又放出。“当是时也,犹象人也”,在那一瞬间,那个人入定了,像木头人一样了。所有的武功,练剑、练刀、练拳,练到后来的工夫都进入定境了。像我们小的时候练毛笔字,也在手臂肘这个地方放一杯水,写写写,水不准动,练着玩也好,真的写也好,还真要用功才行。

“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也,非不射之射也”,伯昏瞀人说你的功夫还不到,以武功来讲,你是有心射箭,达到第一等了,还做不到头等的无心之射。“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他说你有没有胆子跟我来,站在高山危险的边缘,“临百仞之渊”,在几十丈高的深渊边,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地方,你在这个境界,“若能射乎”,还能够射箭吗?

“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他们两人就登上高山,站在危险的地方。譬如庐山有个庙子,后面下去是很深的悬崖,往下面看头都晕了。那个地方有个蜘蛛洞,相传朱元璋被陈友谅打败,逃到这个洞里,蜘蛛马上在洞口结了网。士兵来搜查不到,回报说洞口有蜘蛛网,假使有人钻进去,蜘蛛网就破了嘛!所以朱元璋出来就封这个蜘蛛,朱元璋的真像也挂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块石头,下面是万丈悬崖。我知道曾有两个人在这块石头上站过,一个是王阳明,他是练心。我们“老总统”蒋先生也站过,是那个庙的老和尚告诉我的。

“临百仞之渊”,下面那么深,掉下去不要说命没有了,恐怕连骨头都没有了。“背逡巡”,这个背贴着那个山边走路,慢慢地靠着走过去,下面是悬崖,吓得要命啊!到西藏去,到有些边地,很多是这样。“足二分垂在外”,这个脚啊,脚后跟踏在这里,脚一半在悬崖外面,那真危险。“揖御寇而进之”,伯昏瞀人把列子带到这个地方,然后说,老兄啊,请吧!来吧!我们两个人比射箭。“御寇伏地,汗流至踵”,列子吓得一下趴下来,不仅是汗流浃背,连脚底心都流汗了。

“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他说你还算是修道吗?这个本事都没有!真正得道的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能在高空、在地里头自由来往。“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八极就是八方啦,一个人在太空里头,不晓得能不能到达月球,能不能回来地球,不知道。如果是一个修道的人,这个物质的世界、地球,随便就那么丢开了,不介意。“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他说结果你啊,自以为在修道,到了这个地方连站都站不住,肌下来了,眼睛都不敢睁开。“尔于中也殆矣夫”,他讲列子,可见你这个心中已经不行,没有得定,还修个什么道啊!

我们要知道,得定不是靠禅堂里空气调节好,风帽戴起来,围巾围起来,两条腿包得暖暖的坐在那里,哎呀!我得定了。那是自欺欺人罢了!要能在这样艰难困苦的境界,不为外境所动,不起恐惧之心,这才是定。


第67讲


古代的闻人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伴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

现在是《黄帝》这一篇里另一个故事,说明一个哲勞的道理,故事都是连贯的,不同的事情,同一个原理。

“范氏有子曰子华”,有一个范家的人,名叫范子华,“善养私名”,这四个字很严重,是说此人很有办法,很会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是历史上所谓的闻人。譬如孔子杀少正卯,少正卯就是鲁国的闻人。闻人也就是《列子》这里形'容的四个字“善养私名”,名气非常大,是社会上的领袖,也就是帮会的头子,也可能是政党的党魁。《庄子》里也提到过这类人,后来中国的文化习惯称为闻人。像过去上海的杜月笙等等,报纸上写的某某闻人,名闻天下。闻人到底是个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四不像。但是“善养私名”这句话,里头有个骨头,意思是他的办法很多,都是培养自己的名气,现在讲是为了知名度。如果报纸、电视都上不了的人,到街上打个警察,被抓去,明天报纸也登出来,这个不算是“善养私名”。

“举国服之”,更严重的是,全国的人都佩服他,名气很大。这八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子华的厉害还不止于此,“有宠于晋君”,连晋国的国君对他都非常宠信。这个宠啊,比如说言听计从,现在讲选举,这类人都是属于选举之流的,会选举。但他自己也不会去选举,他不过是支持别人选举而已,选出来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不仕而居三卿之右”,君王前面地位最高的是三卿,也称为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文官分三等,在右手边文官是最大的。可是这个人并不做官,“而居三卿之右”,你问他的头衔是什么,既不是学士,也不是硕士,更不是博士,那叫做“不是”,比博士高多了。国家有大事商量时,他就坐右边这个位子,坐首席,最高,可是他没有头衔。“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年轻人碰到他就好了,他如果喜欢你这个年轻人,常常看你一眼,留意你这个人,政府就会注意你了,因为他很欣赏你,明天就发表给你爵位了。“口所偏肥,晋国黜之”,他嘴巴如果讲某人做太久了吧,这人明天就被贬了,他就有那么大的权威。“游其庭者侔于朝”,在他家里走动的宾客,与朝廷中的人一样多。

有个同学问“偏肥”的意思,就是太多了,事情做得过分了。譬如说虽然他官是做得很好,但听说银行里存有好几亿吧!这种话就叫做“偏肥”。有时这个偏肥也不是批评你,只是给你加一点,你就吃不消了。在政治圈中,如果讲这个人好是很好,不过太好了一点吧!这一句话说出来,这人就完了。所以这个社会上整人、害人的办法,你以为都是笨笨的吗?他假使要你下台的话,也会讲你好呢,不过太好了一点,好像不大对吧!这就叫“偏肥”,肥料多给你加一点的意思。

“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这个人下面养的打手啊、杀手啊,什么跆拳道啊、空手道啊,乱七八糟的道,多的是。常常开什么同乐晚会啊,大家比赛,看哪个智慧高,哪个笨一点。“强弱相凌”,天天这样打斗,强的欺负弱的,“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打伤了、打死了,没有关系,也不犯法,警察局、警备部也不敢问他。“终日夜以此为戏乐”,所以白天夜里家里聚会经常做的都是犯法的事。“国殆成俗”,因此整个的晋国,社会风气都被他影响,变得很奢侈,又吃得好,用的也阔气。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有两个范家的上客禾生和子伯。古人养士如“孟尝门下三千客”,有许多名字知道,人认不得;人认得的,名字不知道。除非天天跟他一起吃饭的重要上客,其次是中等的,再其次是下等的。这两个范子华的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有一天他们两个外出,在郊外商丘开家里过夜。“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二人到了半夜闲谈,“子华之名势”,谈到子华这个名气权势之大——势并不一定要官大,有时候官大钱多并没有力量,还很小气。有些人一毛钱没有,也没有地位,可是有名气。名气是个势,所谓权势,权是权,势是势,这两样都有的人很少。

他们说子华的名势,“能使存者亡”,可以使活的人死,当然他不会来杀你;“亡者存”,死人都可以使他活,他这个力量多么大!“富者贫”,把有钱的人弄得穷;“贫者富”,使穷人变富。过去在大陆,所谓社会上的头子的一套就是如此。这两个人在招待所就吹啊,吹自己的主人。


投奔闻人


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科之。既而狎侮欺始,挡秘挨枕,亡所不为。

商丘开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不得志,“先窘于饥寒”,生活困难,到处投奔也没得门路,看到这两个阔气的客人,他就偷偷地到窗下面听,听到范子华势力这么大,就想走这个门路,要去投奔这个人。

在那个时候,一个知识分子青年要想找出路,一定要找老板,所谓做人家的门客。到了汉朝也是如此,汉武帝以后才慢慢创立了选举制度。当时的选举不像现代的选举,是选举贤良方正人士,由里长、邻长报到县长,到省主席,每一年都向中央报上来——某某地方有几个青年,孝子,有学问,所以贤良方正是选举的开始。开始时制度非常好,政府集中资料下诏提拔,平民老百姓一下可以上去做大官,这个叫做选举。汉朝的选举久了,就变成门阀把持,成了党派,演变到后来就是东汉党锢之乱。等于大学毕业生都要求政府民主、别人民主,而自己绝不民主。自己的同学才是我的圈圈,东一个圈圈,西一个圈圈,就是这样,东汉因而有党祸,社会就乱了。

后来一直到魏晋南北朝,由于这个流弊,就不大用选举了,大家都是靠推荐。到了唐朝韩愈还给这个人上书、给那个人写信,自己吹自己。所以唐朝以后才把选举的制度改成考试,考试也是由选举来的。

所以,什么叫选举?选举的精神非常难说,真正谈到选举,东西文化之中都是没有答案的。至于现在美国式的民选,不必问了,当然我一定去投票,但是叫我出来竞选,我宁可死掉也不出来竞选。那多丢人啊!拜托,拜托,我能够向你们拜托吗?那么可怜兮兮地求人,那我不要活了,我连人都不能做了。时代虽变了,不过这个制度绝对靠不住的,你看着吧!将来怎么演变,历史是有一个公平法则的;违反法则的做法,偶然玩玩可以,不能够永久下去。

现在回过来,在这个春秋战国的时候,想出头必须找一个团体,等于现在讲民主的时代一定要找一个党派。这个商丘开没有饭吃,“因假粮”,假就是借,路费也没有,粮食也没有,因此向人家借来路费,“荷畚”,把行李一捆,背个畚斗,“之子华之门”,来投奔范子华。他当然想要见到范子华本人,但谈何容易啊!不是范子华故意架子大,事情太多了,他见到的当然是子华下面的这些人。

“子华之门徒”,范子华下面这一些手下,“皆世族也”,他们出身都很好,再不然什么政大啦、台大啦,你大我大,不晓得哪个大,都是些世家公子;要不然硕士、博士、你是、我是,都在内,地位都很高。因此这一批青年,“缟衣乘轩”,穿白色衣服,在当时穿白衣服是礼服,衣冠整齐;而且出来每人一部车子,不坐车子时,“缓步阔视”,走路大步大步地走,好像看不见别人,目中无人,比他差一点的都看不上。所以你们青年出去啊,“人是衣服马是鞍,金钱就是英雄胆”,衣服要穿好一点,你说我名士派,就名士派吧!但是台湾话“卡派”(很凶的意思),那就不行了。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学问,不知道,只要这个人衣冠楚楚的,就觉得蛮好看的嘛!如果你故意留个长头发,穿个夹克,夹克又是街上地摊买来的,不晓得你是清道夫还是干什么的。

“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看看这个来投靠的商丘开,年纪那么大,又没有什么力气,“面目黎黑”,一脸倒霉相,在外面乱吃,算不定还有慢性肝炎。“衣冠不检”,帽子也破了,衣服也不整。这些门人就逗着他玩,拿他来开玩笑,“狎侮欺诒”,狎就是玩弄他、欺负他、骗他、哄他,不把他当人看。“挡祕挨扰”,有时候抓他一把,有时候揍他一下,有时候故意来一个空手道,一脚把他踢倒。“亡所不为”,对这个老头子的侮辱,什么动作都有,把他当活宝在耍。


被戏弄的人


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𩨒骨无䃣[huǐ]。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韦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这个老头子虽然受那么多侮辱,心理上当然很难过,但慢慢也习惯了。反正这个地方生活安定,如果到外面去,人家说这是某家的人,就很体面又方便。等于现在年轻人到大公司找一个小事做,或者在政府当个小公务员,在里头大家看不起,出来以后,就是某某大公司的人,意思好像很大。所以商丘开虽然被人侮辱,“常无愠容”,他并不怨恨人,你骂他也好,看他不起也好,逗他玩也好,他不会怨恨你。这个“愠”字你们很熟吧!我们读《论语》,“人不知而不愠”,你对我不起,表面上包容,脾气不发出来,怨恨在内叫做愠。商丘开这个人“无愠”,他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你说这是个什么心理?当然是谋生第一,这样好的生活环境还要埋怨,埋怨就没饭吃了,将就一点,自己得过且过。

“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范子华家里这些门客啊,想尽方法开他玩笑,玩笑开久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好玩,大家就想新花样逗他,“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本来是看他不起,一方面也有感情,这个人很好玩、很和气嘛!有一天,大家就带着他去一个很高的建筑上,“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他们对大家说,有人自愿跳下的话,就有一百黄金赏赐,“众皆竞应”,大家就故意起哄响应。

“商丘开以为信然”,这位老头子一听啊,信以为真,“遂先投下”,他不等到别人讲,就说我来,就跳下去了。“形若飞鸟扬于地,𩨒骨无䃣”,好像鸟一样飞下去,轻轻着在地上,他也没有武功,没有本事,却连皮肤都没有擦伤。这一些人虽然逗他玩,也不是讲空话,一百黄金就给他,那些人也阔气得很。“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这个老头子跳下去不死,也没有摔伤,大概是运气好,大家对于这一件事情也没有奇怪,不过觉得怎么没有吓住他,于是另外设法整他。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有一天啊,请他到一条大河边,在那个河曲转弯急流的地方,“淫隈”是水流很快,下去没有命的。他们就告诉他,“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这条河虽是危险,里面有一颗夜明珠,无价之宝,如果有人会游泳,下去就可以得到这个宝珠。“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这个老头子听到就把衣服一脱,咚,跳下去了。果然也没有淹死,出来了,还真的让他得到一颗珠宝。

这个第二次可不简单了,这可不是运气啊!“众昉同疑”,大家觉得真是怪啊!这个老头恐怕是假装的,大概有真本事、真工夫。慢慢的这个事老板也知道了。“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这个老板子华把他的地位提高,可以不吃素,吃饭的时候也到荤桌上吃肉了。古人所谓“肉食”,古代的礼貌是,一般年纪大的肉食衣帛,吃得好,穿得好。我们小的时候,做一件皮袍都不敢穿出来,老辈子看到,某某人家里儿子年纪轻轻穿皮袍,成什么话,太奢华了。所以要到相当的年龄、相当的地位,才可以饮食不同、衣冠不同。这个老头的地位,吃的穿的,待遇提高了。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有一天碰到这个老板的仓库起大火,这一下严重了,老板范子华就下一个命令,有人到大火里抢出锦缎等物,抢出来多少,都归他所有。商丘开一听发财机会又来了,“往无难色”,就向火里面钻,拼命地搬东西,“入火往还”,在火场里头跑进跑出,三进三出的,“埃不漫”,一点火尘都没有沾到,房子烧了倒下来也没有碰到他。“身不焦”,身体上一根头发都没有烧焦,这个工夫多大啊!所以你们要学神通的就赶快拜他为师。这么一来,他当然搬了很多东西出来,都归他了。

这一下大家傻了,“范氏之党以为有道”,范氏的门下以为他参禅开悟了,或者修密宗念咒子,tong 灵了。再不然修道,奇经八脉都打通了。“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神人而辱子”,大家来向他道歉,不晓得你老先生有道啊!你有这样高的功夫,过去故意挖苦你,跟你开玩笑,你不要见怪。于是磕头礼拜,好像求忏悔。“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他们说我们这一些人太笨了,你把我们当小孩看,骗我们,不愿意跟我们讲,过去就算了,现在请你传我们道,要这个商丘开传道。


什么是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不至,行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进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普日之不焦溺也,坦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这一下这个老头子讲话了,“吾亡道”,我没有道啊!他是讲老实话,真的没有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他说你们问我这些本事哪里来,我也讲不出道理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啊!“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但是,现在你们一定要向我求道,我倒想起一个道理来了,就说一说这个道理吧。

“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开始的时候,你们这里有两个高等的门客曾路经我家里住过,我夜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们说范家的势力大,能够使死人活、活人死,要他有钱就有钱,要他穷就穷。他说我听了也想走这个门路,“吾诚之无二心”,我诚诚恳恳相信,第二个念头都没有。“故不远而来”,所以虽然那么远的路,我还是借钱投奔到这里。

“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我来了以后,我哪里晓得你们骗我的啊!听你们讲什么我都信以为真,绝对地信。不但相信是真的,“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还唯恐自己的诚心不够,我不敢动一点怀疑。所以你们讲跳水里去会发财,我就信了,信了就跳啊,跳的时候已经忘掉了水,忘掉了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发财,管他的,至于跳下去会不会死,有这么一点点怀疑念头已经不行了,不诚恳了。“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当我跳到水里去,我没有考虑危险,我也不晓得我的生命身体存在不存在,我的意念就是要那颗珠子,一切都不管了,忘掉了我自己,是好是坏,都不考虑。

你们青年读了,要发财就要这样,要前途就要这样,你要求学问也要这样,修道也要这样,真的哦!所以你们作诗作文,求学问修道都搞不好,就是因为不专心、不诚恳。所以赵翼的诗,“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功夫半未全”,我认为自己工夫还没有到,学了一半,还没有完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老了才知道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这个还不算,古人讲作诗有一句话,“诗穷而后工”,作诗要作得好,要穷,穷就是倒霉啦;你又升官又发财,一天到晚忙,哪里还有时间坐下来写文章啊!所以你看每一个诗人都是穷苦的,越穷诗越好,那是真的“诗穷而后工”。赵翼还有一首讲作诗的诗,后面有两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孟子讲熊掌我所欲也,鱼我所欲也,你又想吃熊掌,又想吃鱼,三心二意又贪心,又想诗作得好,又怕穷。很多人都是这样,又想修道,又想要去做事;做事还做不了半天,又想不行啊,妨碍我做工夫,又去打坐,哪里会成功啊!

所以他说我那个时候“心一而已”,只要发财,跳下去就跳下去,管他水也好、火也好。“物亡迕者”,没有考虑物质环境,没有考虑这个是火啦,这个是水啦,都没有考虑,“如斯而已”,我的道就在这里。

“今昉知子党之诞我”,现在我晓得了,你们都是骗我的。“我内藏猜虑”,我心里知道你们是骗我的,我的思想就多了,就不信你们的话了。“外矜观听”,外面我又要看看环境,考虑考虑。这一懂了以后,“追幸”,追想当时受骗的日子,觉得还是很幸福的。我现在想想,“昔日之不焦溺也”,当时下水都没有淹死,到火里没有烧死,全靠我那个笨。现在变聪明,“怛然内热”,心里一天到晚都是思想,思想过度了,所以胸口都堵住,饭也吃不下,舌头发苦,血压又高,头又痛。“惕然震淨矣”,现在我一想,哎呀!当时那么高我怎么跳得下去啊!想想都出一身冷汗。“水火岂复可近哉”,现在你再叫我跳进水里抓珠子,跑到火里抢东西,我绝对不敢了。这个道就在这里,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68讲


中庸与道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一个人怎么叫做诚?以儒家《中庸》这一本书来讲,诚是非常难的,所以我们中国文化是讲诚诚恳恳地做人。宗教则是谈信,“信者得救”是ji 督教用的;佛教讲“信为道源功德母”。什么才是信?迷信跟正信有什么差别?在理论上差别很大,但事实上几乎都是一样。所以一个真有智慧的人,是很笨的,很老实的,没有那么多刁钻古怪;也可以说,一个真笨的人就是绝对聪明的人。所以我们一般人很可怜,你说他笨嘛,他又蛮聪明的;你说他聪明嘛,又笨得要死。笨也笨不到底,聪明也聪明不到顶,所以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多半是这样,自己有很多的理由替自己解释,做错了事情,第一念一想脸红,第二念脸变黄了,想想我还有一个道理,第三念脸还发白,很坦然,自己还是对的。他找很多理由支持自己的错误,所以说聪明就是笨,笨就是聪明。

《中庸》里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真的至诚是非常难的,是可以有预知的能力的。因此我也常常给同学们讲,不是笑话,是真话,你们要想求佛成道,或者做学问,只有诚信一条路线,我看只有愚夫愚妇可以成功。所以你们出家在家学佛的,我常常告诉你们,拜佛就拜佛,规规矩矩这一拜就成功了。我做什么都很笨的,从小父母老师们告诉我,读书要背,我到现在还是背,绝不用聪明。不懂的就老老实实说不懂,不轻易自己下注解。假使我告诉你走这个圆圈,你们在我看不见时,一定是转过去抄近路,马上测验出来一个诚字。所以我常常告诉本院同学,你们要搞清楚,我随时在观察你们,看你们讲话、做人做事。你说要禁语四十九天,结果三天就说话了。所以说,我心里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红笔一勾,已经出去了。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客气,因为不值得一骂,没有用了嘛!

所以自己能永远真的诚恳才是,你看这个商丘开多笨啊!这一种人不只是这个书里有,你看社会上很多成功的人都是很笨的,所以老实跟笨是两兄弟,分不开的,老实就是笨,聪明就是滑头,绝对分不开。你说这个人很有才具,很能干,我也知道他很能干,但是我下面就注意他滑头不滑头。很多聪明人,我私下观察他,很滑头,不能用了。如果聪明而不耍滑头,做事情老老实实,讲话也老老实实,不吹,他一定会成功的。

所以有人问,现在年轻人用什么办法最有前途?我说学笨啊!因为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你要耍花样、玩本事,一个比一个聪明,谁都会,将成功的一定是一个老实的人。我什么都不会,你叫我向东,我就向东嘛!你骗我也好,我向东嘛!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向东还是走出一个地方来。让别人上当的人,最后都是自己上当。

所以中庸之道要好好研究,《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就是这个道理,由诚到明,所以参禅、念咒,你就嗡阿呼、嗡阿哗……念下去就是了,你就相信了;或者参一个话头,“狗子有没有佛性”,我管他狗有没有佛性啊!我参下去就是了,也成功了。在这里听课的,你们有些同学是大学毕业,可是他一堂都没有好好听,只想自己的,那你在这里学什么呢?那还能够学得成功吗?这都是妄用聪明,所以商丘开这一段话就是道,他讲的是老实话。

再看他这个话的影响,“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因为商丘开这个老头子的成功,而且把这个道理也说了,所以范家的门下客经过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改变态度,不敢轻视任何一个人,路上碰到讨饭的、马医、兽医、巫医,不敢侮辱了。古代巫、医放在一起,尤其是兽医、马医,更被人轻视,是最低贱的职业。但是范家的门客对他们,“必下车而揖之”,看到这些人就下车,作个揖再走。

这一点你们年轻的不懂,地位高的人这样做可以,你们没有地位,不要学哦!你们要是骑个摩托车看到叫花子也下来给他作个揖,那不送神经病院才怪呢!就是要看什么地位,什么身份,要得体才行。所以你看英国人十七世纪后,组织一个东印度公司,就把整个印度统治了,使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印度几千年来是文化没有统一的国家,尽管有一个释迦牟尼佛,他的文化已经到中国来了,宋朝以后印度就没有佛教的文化了。他们仍然阶级森严,第一等人是婆罗门,婆罗门是宗教徒,传教士出来一定穿白衣服的,家里有钱的。我的朋友做过驻印度的外交官,他说那个墙壁硬是金叶子贴的墙壁。可是最有钱的婆罗门家里还有一个蒲团,打打坐,一把扫把,等于是中国人的拂尘,扫干净东西,还有一个吃饭的钵。婆罗门地位很高,英国人统治的手段不用武力。英国总督看到一个婆罗门过来,马上叫司机停车,总督自己下来合个掌,婆罗门也不理他,拿着雨伞,夹着扫把,端个钵,慢慢地过去,很傲慢。这个总督规规矩矩合个掌,等他过去了再上车走,就这一手就把印度统治了。你以为统治还用枪打、用扁钻捅人吗?那是统治不了的,统治是文治,那个力量就更大了。


现实的通俗道法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宰我是孔子的学生,在《论语》里有“宰我昼寝”。宰我听了这一件事,回来对老师孔子讲’了。“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孔子说对啊,你不懂吗?一个真诚、真信的人,他不但能自立,还可以感应外界的物质。物不容易交感哦!——所以你们研究唯识就知道,精神跟物质不容易交感。可是那些画符念咒的人啊,我们小的时候看得多了,那都是真的,我都亲自癒头求画符。那个师父坐在那里念嗡隆、嗡隆……不晓得他念些什么,我们说笑话,叫那是“哈不隆咚”。他这样念一下,指头那么一画,起!那些板凳就动起来,这个跳过来,那个跳过去,互不妨碍,很好玩。他说:止!板凳就停在原位。满这个神通多好玩啊!还有一个,茶杯放在那一头,他也是“哈不隆咚”这么一念,茶杯就转到这边来了。所以你们看了还会不磕头吗?但是我学了都不灵,叫茶杯也不过来,板凳也不打架,为什么?因为我不信。我曾学过止血,血流出来,他们一画符血就停了,他口念“东方一个红孩儿,头戴红缨帽,身穿大红袍”,这就可以止血。这个同血有什么关系啊?叫我念,我不信嘛,所以我画就不灵。

现在还有理学这一派的袓师爷,我都知道,已经创了三个教了,他们念咒子给人家治病,拿一碗水,念了半天,让人喝下去,当然小病治得好,大病还是不行的,小事都很灵,大事保险不准的。这个东西我当然要学,但是要我拜师,我不干。我说你这个法子传给我,真的灵了,我再叫你老师。越是邪门的地方,我反而很容易拜师,要我磕头赌咒,不过我嘴里念着天打雷劈……脚下写我不承认。结果传的咒子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这我都会背,还要你传给我吗?《大学》一篇,止血就灵,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念《大学》,三纲八目,治国齐家平天下,讲得多透彻,但要用这个止血,绝不灵!

所以学道的人啊,以愚夫愚妇之诚,接近成功了。有愚夫愚妇之诚,你不要讲理由,我常常看到庙上拜拜的老太婆,远道而来,骗丈夫,骗儿子、女儿,抠一点钱存起来,三步一拜,拜到庙子上,把那个偷偷抠起来的钱拿来供养菩萨,那种诚恳,我在旁边都要赞叹,她真得救了,绝对得救,因为她是真的。像我们啊,把头磕破了也不灵,因为我们一边拜,一边想,拜了有用没有用啊?拜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感应啊!都在那里打主意嘛,所以没有用的。学道,要么第一等最高明的人,要么最笨的人,中间这种人是没有希望的,除非恢复到愚夫愚妇那个至诚。


信心的力量


所以孔子就讲这个道理,他说你知道吗?“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就是这个诚、这个信,所以迷信也都对,“横六合”,因为信念诚恳坚定,六合就是四方加上下,充满宇宙之间。“而无逆者”,一个“诚”字、一个“信”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抗拒的。“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入水入火更不例外。孔子把这个“诚”字、这个“信”字,说明得这样深人。

讲道理是这样,它的作用还超过孔子这句话,人越是真信,作用越不可思议。譬如我有一个小老弟,在大陆学佛的,到了台湾,他来找我。他过去打坐发过神经,不过到这里来没有亲人,我只好留他在家里住了。我说你不准打坐啊!我那个时候绝口不谈佛法,他有点怕我,既然投靠过来了,也等于投于范氏之门了。他偷偷还打坐,我知道管不了,过不了多久神经病又发了,把厕所的水泥板一手就端起来,光着屁股往房子上一跳,就跳上去了,要是平常绝对跳不上去。神经病的人为什么如此呢?两三个月不吃饭,也不饿,气色还很好。他当年在四川修道的时候,都江堰灌口二郎庙,那个水流之急,他可以在水面上直接走过去,那也是神足通啊!结果呢?回来我抓着他就给他一顿揍,这一顿打下来,他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所以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他也很诚信,自己看到那个幻境,认为是真的。即使那个信在学理上属于迷信,可是这个心的力量就有这么强,虽然信错了,也有那么大的力量。所以孔子的话一点没有错,真正的信可以“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没有什么可以抗拒的,这是唯心的作用。“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岂止是人水入火,在危险的地方而已!他说你要知道,“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商丘开相信了人家骗他的话,假的东西都变成真的了。“况彼我皆诚哉”,更何况一个正人君子以诚恳相对,天下没有事不成功的!“小子识之”,孔子口中的“小子”,就是你们青年人,你们这些孩子们,“识之”,这个3只”字啊,念成“志”,也就是记下来的意思。宰我把这个听来的故事去问孔子,孔子就说这个道理,一个人诚信就成功,多疑、猜忌、妄想,不会成功的,所以孔子说“小子识之”,你们把这个事情记下来。

这一段故事完全讲唯心的道理,和精神学、心理学、神通,许多都有关联的。接下来是另一个故事。


养虎的诀窍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

周朝有一个名王叫宣王,历史上凡是称“宣”字的皇帝都是很不错的。“牧正”是管动物的官,就是畜牧部的部长。“有役人梁鸯者”,在畜牧部里有个役人,是专门训练动物的驯兽师,名叫梁鸯。“委食于庭园之内”,他像现在进步的思想一样,开放式经营动物园,动物随便放在园子里养。“虽虎狼雕鹗”,而这些动物及飞禽是很厉害的,到了他前面,“无不柔驯者”,却是一个一个乖得很。所以“雄雌在前,孳尾成群”,这些动物公的、母的,在那里很自然,随便交配,一代一代繁殖下来。“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而且老虎、豹子、狼啊,跟其他的鸡啊、兔子养在一起,没有打架,也没有互相吞吃,这个本事大了。“王虑其术终于其身”,周宣王就怕他的这一套技术将来没有传人,所以下令叫毛丘园来跟他学,把他的本事学来。

“鸯,贱役也”,梁鸯说我养禽兽,这个职业不好啦!“何术以告尔”,我实在没有什么学问可以告诉你的——事实上,其中有大学问。“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但是我不告诉你不行啊,皇帝要你来跟我学,我如果不教你,皇帝就发脾气了,说我保留秘密不肯教你,这个吃饭的家伙也要掉下来的,我只好教你了。

“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先讲一讲养老虎的办法。大家注意哦!养老虎是这个办法,对人也是这个办法,你们女同学懂了这个方法,将来可以嫁人了;男同学也一样的,这样也懂得照应太太了。再说将来当主管、当老板、当领袖的,做人家好干部的,也要懂这个,这是人生的大哲学。要知道世界上的人都是老虎啊,这是个哲学道理,你如果不懂,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像我们这一班同学也都是老虎哦,我有时候也不敢碰他们的,他们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要发威,我这个当老师的也只好嘿嘿,你对,只好笑了。

老虎的个性,“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你顺着它的时候,它就高兴了,你跟它相反时,它脾气就来了。也就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英雄的都是这个话。老虎也是一样,所以你要懂得它的个性。假使我来扮演一个老板,不管你跟我多久,我真正的个性好恶,如果让你知道了,我就不是老虎了,那不是故意的,人对人哪有那么容易懂啊!不好懂啊!天下只有两种人会懂得别人,一种是成了佛悟了道的,把人都看通了;一种是最笨的人,因为他不需要懂,你叫我动就动,你叫我息就息。这两种人可以养老虎,也可以养人了,因为人性也是这样。你们用一般的聪明想领导人或被领导,是做不好的。

“此有血气者之性也”,这是有血有肉生物的性情,人就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所以都是一个样子。读古书要会读,要不然你以为只有养老虎才如此,把自己当成人了。不要自己臭美了!人也不过是血气动物而已,对不对?要把自己搞清楚。有血有肉有气的动物、有生命的动物就是这个样子,顺着它就高兴,你不合它的意思就发脾气,就埋怨吵架,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但是梁鸯告诉你,“然喜怒岂妄发哉”,一切有血肉的动物,虽然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但是喜怒不是随便发的,有它的学理。所以你懂了这一段,出去创业一定会成功的。一个做老板的就是养一批老虎,如果你是职员,那个老板就是老虎,你要把他弄得好,弄不好就会吃掉你的,这个要懂。但是每一个人“喜怒岂妄发哉”,不是乱来的。“皆逆之所犯也”,会乱来就是因为你不懂得人性,不懂得物性,不懂得老虎的脾气,你触怒了它。

现在他传功夫了,“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喂老虎的办法,不敢拿活的动物给它吃,它习惯了那个活的味道,将来也会吃人的。所以给它吃煮熟的东西,它吃惯了,再闻到人的味道,不像是平常食物的味道,它就不会去抓。“为其杀之之怒也”,因为你如果把活鸡丢给它,老虎抓鸡的0寸候鸡在跑,它东抓西抓追逐有生命的东西,就发脾气了,是“杀之之怒也”。所以干脆杀好丢给它吃,它吃饱了就算了。老虎也好,人也好,都喜欢占便宜,捡现成的,你懂了这个道理就晓得用人了。一般人给他占便宜,现成的给他拿,他就乖了。如果说你要努力啊,你做一天我就给你吃一天,问题就出来了,他就不干了。

“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他说不敢把大块肉给它,一块大牛肉七八斤,它要拿爪子来撕,还有带骨头的,咬不下来它也会发脾气。将来你们法师带徒弟、带人都是一样,那些都是老虎。“时其饥饱”,饿的时候就要给它吃,饱的时候不能再让它吃。所以我们乡下养狗是给它吃一餐,夜里饿着好看门。猫是吃中午的,晚上不喂猫吃,晚上肚子饱了它就睡觉,不抓老鼠了。“达其怒心”,就要了解它怎么样会发脾气。这个是原则,就是控制它生活的需要,你要有控制的办法,把握那个时间,这样什么动物都可以养了。


虎性 人性


“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虎之与人异类”,他说老虎跟我们人虽不同类,“而媚养己者,顺也”,但养它的人,因为常常喂它,老虎有时也会拍马屁的,它晓得你一来就有吃的,乖得很啊,所以有人会训练老虎玩把戏。像泰国表演鳄鱼的,先要喂它六只鸡,喂饱了以后才能在鳄鱼身上玩,看到鳄鱼嘴巴动一下,赶快就跳下来,它回头就不得了。老虎为什么拍你马屁啊?因为你给它食物。所以你当老板的人,对职员生活待遇要够,不够老虎会咬你。外面只拿两万一个月,你这里三四万,而且一切待遇都能使人安心,他干不干?恐怕老虎的尾巴都要摇起来了,所以你们要懂得这个道理,不要使它发脾气动杀机。

“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但是我也绝不敢随便逗它,使它发脾气啊!“亦不顺之使喜也”,不过我也不会太拍这些老虎、豹子们的马屁,过度了都不对。你逗它发脾气要杀生也不对,你顺着它吃饱了,像同学们,光是睡觉不打坐也不对。这不是笑话,是有个道理的。“夫喜之复也必怒”,物极必反,满足过分了,它要捣乱,喜极了必怒,这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一反一复。“怒之复也常喜”,有时候故意使它饿一下,快要发脾气的时候,东西一吃就好。就像小孩子有时候让他哭一哭,越哭越长大,那是一种肺部的运动。所以他说一喜一怒之间要把握得好,过分的高兴,过分的受饿,“皆不中也”,都不恰当。这个“中”字应该念成“仲”,所以佛法也讲中观,要修中观,中就刚好对。

再进一步就高了,这个人不是只养动物的,他已经得道了。拿中国上古神话来说,他是公冶长之流的人物。公冶长坐在那里百鸟都跟他转的,他是孔子的学生,他通兽语、鸟语。“今吾心无逆顺者也”,梁鸯说我自己心里没有喜怒,养老虎的人先修养自己,自己心里没有动念,等于得了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所以跟它们平等相处,不把它们当老虎,而是当成自己一样。“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这样一来,鸟兽也认为我就是它们的同伴。“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因此这些动物在我的园林里,像住在家里一样随便,看我又是它们的同伴一样,所以它们也不需要高林旷泽、深山幽谷,“理使然也”,这是自然的道理。

这个就是养老虎的哲学,也就是做人做事的真道理,人生就是在养老虎。你懂了这个,上可以当皇帝,下可以为自己生活。



第69讲


现在还在《黄帝》这一篇,中间这几段是以故事方式表达的,都是说明修养最高的原理。现在继续讲颜渊问孔子的问题。


颜回问驾船术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𧮒[y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惽。巧一也,而有所務,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换内。”

这是颜渊问孔子问题,他说“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用白话翻译就是说,我曾经“济乎”,渡过一个水流很急的深渊。在什么地点没有讲,就是有个急流,下面有深潭,很危险。“津人操舟若神”,津人是这个渡船的人,他那个驾船技术之高明,船在他操控下像神化一样。“吾问焉,曰”,我向渡船的请教,在这个大风浪,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把船驾得那么好啊?“操舟可学邪”,驾船的技术,可不可以学呢?

“曰可”,他说当然可以学,天下事没有哪一件不能学的。“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才可以教他。所以我们当海军的先要学游泳,那是一定的。“善游者数能”,他说游泳技术高明的人,熟识水的性能,就会驾船了。“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至于会潜水的人,虽然没看过船也会驾船。“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他只讲这个原理给我听,然后我再问他怎样驾船,他也不答复我。于是颜渊回来问老师孔子,这是什么道理?

孔子跟释迦牟尼佛一样,什么问题都答复的。释迦牟尼佛的弟子问,放牛怎么放啊?做衣服怎么做啊?瞎子怎么做衣服啊?释迦牟尼佛都会讲出来。所以佛的学问太渊博了。

孔子听了颜渊的问题说,“仲尼曰:𧮒!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我们先讲这一段。仲尼是孔子的字,中国的古礼,学生对老师不可以称名,可以称字;子孙对祖宗、父亲,也可以称字。到了唐朝连字都不能称了,犯忌讳,所以为了这个,韩愈作了一篇文章,大大反对唐朝以后的文化。中国人忌讳太多,比如说父亲名字叫衣,衣服都不能穿了,那还得了啊!过去的文化不是,所以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的《中庸》里再三出现“仲尼”——祖父的字。

孔子答复颜回的话,“𧮒”!这个字本来念“譩”,就是“嘻”的同音,我们现在用白话来讲就是嘿!“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他说我跟你两个人书读多了,书生没有用,玩弄文字,道理说得太多了,“而未达其实”,做到的少。读书人都犯一个毛病,理论多,实际上做的少。“而固且道与”,而自己还认为学识好、有思想。


江湖人幽默读书人


这里我插一段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几十年前我在成都时,我的禅宗老师袁先生,他的学术、名望、一切都很高。有一个冬天清早,很冷,我们送一个朋友搭车到重庆。抗战时期,由成都到重庆,长途汽车走两天,半路在内江休息。那个时候车子是老爷车,不像现在旅游车那么舒服。上车找不到位子,都像筷子那么站着,大小便都不敢下车,就是硬憋住,因为下了车就没有位子了。抗战时,跟日本人打了八年,在打到七年时,有一首诗,是仿古人的诗改的:


一去二三里 抛锚四五回


前行六七步 八九十人推


你看抗战时期多可怜啊!大家坐车的都要下来推车子,常常如此。原来的古诗是: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这首诗是描写太平时的江南风景,江浙一带的农村社会,那真舒服啊!

那天一早,我们师生两人,坐了黄包车,是人力拉的车,就到成都的东门牛市口车站送朋友。牛市口有很多茶馆,送朋友上车以后,天还刚刚亮,老师就说,喝个茶再回城里去。我说好啊,肚子饿了,就在那里买油茶吃。四川的茶馆,破破烂烂的,早晨没有什么人,只看到有一堆很粗的人坐在里面。四川袍哥很多,就是耍江湖的人。我们两个穿长袍,一看就是孔子说的“玩其文也久矣”的人,书呆子的样子。坐下来,当然茶泡好,老师坐上位,我坐在下位,就喝茶聊天。那一堆人本来有四五个,正谈得兴高采烈,看到我们两个一进来,就不讲话了,很注意我们。上面那个肩膀很粗的,歪起眼睛看看我们谈话,半天他们也不说话。

忽然,他幵口了,“格老子的”,这是四川人讲话第一句,“你们晓不晓得,我当年也读过书的”。我跟老师一听这句话,两个人眼睛对看一下,知道他要开始骂我们了,头不偏过去,耳朵就注意听。他继续说,“六岁起读《三字经》,读了两年书,《论语》全部都背完了,《诗经》还念了几篇。没办法,家里穷嘛!穷了干什么?学杀猪”,他就吹了起来。

乡下人杀猪,一刀把猪刺死了,然后再把猪腿上的皮割幵,我都是亲眼看过的。割开了就吹气,吹得那个猪啊,一身气都涨了起来,然后拿一大桶开水一烫,烫完才好刮毛,那个毛一刮,全身刮得白白的。如果不吹气的话,皮不充满气,不好刮毛的。

他就继续吹,“当年没有办法就去杀猪,杀猪都要吹啊,东一吹,西一吹,他妈的,把我一肚子的学问都吹到猪肚子里去了”。我们听了,老师胡子一抹,意思是骂得好!骂得好!这是四川朋友讲话挖苦人的本事,他们骂人有一套艺术的,挨骂了你还觉得舒舒服服的。


孔子谈学习


这里讲孔子说的话,“吾与若玩其文久矣”,使我想起当年经历的故事。下面孔子继续说下去,解释第一句话,“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他驾船,这是什么道理?“轻水也”,游泳惯了的人,把水看得很轻易,不在乎,随便就跳下去了,因此可以去当海军,学驾船。“善游者之数能也”,比会游的还高明的人,他对于水性的认识就更高明了,“忘水也”,因为他忘记了水,虽然下水,他不觉得是在水中,就像人在空气里生活,忘记了空气;鱼在水里生活,忘记了水,是一样的。

“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也”,有人下水就沉下去,像蛙人一样的。譬如像我是海边人,冬天那么冷,我看到海边有人脱得光光的,下水五六个钟头才上来,气功练到这个程度,能闭气几个钟头,的确没有带氧气筒。后来才知道,原来吃了药,这一种药吃了,冬天下到冰水里都不会怕,不会有问题。他说这种人不需要船,也没有看过船,下水就可以沉没下去。“而谡操之也”,因为他没有害怕,忘记了一切,平常练习多,操练的有数了。下面孔子就解释,这种人水性高的程度是“彼视渊若陵”,他看到深渊,不但心里没有恐惧,还会放松自然地跟着这个水转,所以他看深渊等于看山坡一样。为什么新店碧潭经常有人沉下去上不来呢?因为这个海岛水下面的地不平,一深一浅,水一流过就旋转起来,形成深潭。一般人沉下去就慌了;如果不慌,顺这个水性一转一转就转出来了。

“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他说如果船翻了,假使是旱鸭子不会游泳,看到船翻了,吓死了,没有掉下水已经没有命了。但是善游的人练习有数,船翻了无所谓,没有害怕,等于我们在陆地上下车一样。

“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这两句话是用比喻来解释,我们在世界上做人,其实也像是坐在船上一样,随时会失败翻船,随时也会死亡,随时也会掉下水去。所以人的修养要达到一个程度,虽然面对翻车翻船,乃至山崩地裂境界,心里并没有动。舍就是房子,外面的危险进不到心里,没有动过念头,也不害怕。“恶往而不暇恶往”就是何往,随便你到哪里去都是优哉游哉,不会有危险,下水也一样。所以会游泳的朋友告诉我们下水不要慌,掉下水去要尽量放松,呼吸自然,身体自然浮起来;你越想办法抓,就越沉下去。孔子就讲这个,可见孔子游泳技术很高明。

实际上这个故事是说人生的境界,我们人生的危险,比坐船在海里还严重。道家太极拳的创始人张三丰,他是明代的道家,实际上是宋末辽东的人,现在讲就是满洲人,据说他活了三百年才成道,他有一篇文学名著《无根树》,我在成都青羊宫看过他亲笔写的字,很有性格。这个字我可以说你们没有看过,那真是神仙的字——他那个字都是圈圈,没有一笔断过,每一笔每一个字都好,仔细一看每个字都很清楚。譬如他说,“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他劝人修道,“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每一个人活在世上,也像在孤舟上一样,无岸可靠的。“无岸无边难系泊,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父母生我们这个生命很难的啊,赶快修道,不要等到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生了病才来修道,来不及了。这是《无根树》的词,其中名句很多。什么叫无根树呢?讲我们这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棵无根的树,比草木都不如;草木还有根啊,草木砍了以后还再生,我们是无根的树,死了就死了,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是无根树。

那么为什么讲到张三丰《无根树》的词呢?是要引用说明一句话,“而不得入其舍”,我们身体这个房子是我们的灵魂暂时借住的房舍,“恶往而不暇”,心中无事的话,危险的外境不会影响到内部来,心中自然是坦然的,就是佛家所说的空。


谁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可见孔子很高明,这个大徒弟颜回问他操舟驾船、游泳的原理,孔子当然懂,不是只讲理论,他都会。人家问他,天下的学问,你为何都知道?他曾讲过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是孔子客气的话,所以他到底是一个哲学家、教育家,很谦虚,不像其他宗教人士。孔子十二岁成孤儿,就要管一家人的生活,所以人生各种经验都经历过,放牛、放马、放羊,收账、收税,他都干过。“鄙事”是最低贱的事,其实是最高的学问。

所以这个人生啊,能够多做鄙事是一种好的磨炼。现在我常说,我们这一代在台湾长大的青年太享受了,理想很高,万事不会,米面怎么来的也几乎不知道了,这个是很危险的事,所以人生要多历练才行。

“以瓦抠者巧”,抠是什么东西呢?汉唐叫射覆,射覆是猜谜。用一个碗盖住东西,就是现在的掷骰子,古代叫抠。另有一种投壶,古代是拿标枪,一边喝酒猜拳娱乐,一边看一个目标,像箭一样射进去。瓦抠是什么?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赌输赢,拿瓦片泥巴来赌,玩输了,给你几个瓦片,或者打手心,是赌着玩的,这就是巧了。“以钩抠者惮”,进一步是钩,汉朝用的这些钩,等于现在挂钩子一样,银子做的,拿比较价值高一点的来赌,因为赌起来输赢影响较大,所以心中不安,输了就不得了。

“以黄金抠者惽”,拿黄金来赌就“惽”,就更害怕了,输了统统没有了。虽然是三种赌法,但是“巧一也”,赌钱的巧妙是一样的。“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心里头害怕,原因就是怕自己赌钱的本事没有,看对方押的宝太重了,赔起来就不得了,那个情况影响了心理,所以害怕。

因此孔子下个结论,“凡是重外者拱内”,对外界的环境太重视时,心里就虚了,因为被外在影响了。人处理事务也一样,太重视环境,自己就受影响。比如,有个人进到我们这里,看见全堂坐满了,被这个场面吓住了;有些人不在乎这个场面,哪里都可以坐,很自然。所以被外界环境所影响的人成不了大事,成不了大器。常有国外的青年同学夜里打长途电话给我,问婚姻的事,考虑东考虑西的。我电话里骂他一顿,我说你这个孩子,平常跟我那么久,人生就是赌,婚姻也是赌,赢输谁有把握!

所以孔子也讲到,谁有把握啊!把握就是孔子说的“巧一也”,巧是智慧,智慧是同样的。你赌泥巴的时候很轻松,没有负担,智慧就高了;心里一有负担啊,智慧就低了。心理负担是怎么来的?受外界的影响来的。他说你忘记了一切外界的影响,你就是大丈夫,可以顶天立地了。

这里处处讲的都是修养的道理,这两个故事都是玩水的,下面又是孔子的故事,《庄子》里也提过,不过《列子》里写这一段比《庄子》中写得更详细。


激流中自在出入的人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裳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曰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孔子有一次带学生们到吕梁去郊游,吕梁是山东南部彭城一个地方,这是一个有名的地区。他看到一条悬水,就是爆布流下来,二十初高(七尺一仞)。“流沫三十里”,瀑布的水从高处流下来一冲就是三十里。这在山东一带已经了不起了。在江浙一带,这个不算什么。尤其到了四川巫峡一带,流沫数百里,所以李白有诗句“千里江陵一日还”,那是真的。像我家乡就有这种地方,上行的船要两批人拉,拉了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回来的时候船下行,半天就回家了。那个船家一个人拿着竹竿,看到船快撞到岩上了,竹竿这么一点就转弯,快得很。可是我们坐在船上的人,吓得一身冷汗,随时都有危险的。

“鼋鼍鱼鱉之所不能游也”,鼋鼍蹩,是水中龟类鳄类,有不同的形态。这个地方水流太急了,鱼都不能游。所以人的个性太急也没有人缘,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也无福,这是古人的话。“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孔子在那里看见一个男人跳下水。他一看,糟糕,这个人大概有痛苦,想要自杀。“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马上叫学生跑步到下游等着,待这个人冲下去的时候,把他救上来。“数百步而出”,结果这些学生跑了几百步路,看见那个人出来了,优哉游哉,“被发行歌”,古人都是长头发,所以头发打散了,一边走,一边唱歌,“而游于棠行”,棠,就是在堤岸上散步、唱歌。

这一下孔子吃瘪了,这一段是重复的文章,我们再说一下大意。这个人出来还在唱歌,优哉游哉。孔子就去问他,刚刚我看到你跳下水,我以为你要自杀,所以派学生在下面等你。结果你从水里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变鬼了,仔细看看你是个人啊。“请问蹈水有道乎”,蹈水是在水里可以走路,你这个功夫高了,你有什么方法呢?这个道是原则、方法,“曰:亡”,这是一句,亡是古代的无,“吾无道,吾始乎故”,我并没有什么道。但是他讲一个道理出来,他说我生长在水边嘛,自来就习惯游水,“长乎性”,长大了,自己的个性喜欢游啊。就是我们讲的一句土话,有山靠山嘛,有水就靠水,无山无水只好靠自己了,人就是这样。“成乎命”,他说我这个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大概是我的命运吧!“与赍倶入,与汨偕出”,我与水与波同进同出。“、妇”字,三点水旁边“日”字念“骨”,三点水旁边“日”字念“密”,湖南有个汨罗江,屈原就是在那里投水而死的。中国字有时候很麻烦,就有这个差别。他说有三个原则,一我生来就会水,二我个性喜欢水,三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他说你问我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所以当我跳下水的时候,水要我沉我就沉,要我浮我就浮,我没有个人的意见。“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我大公无私地跟水玩在一起,水要低下来我就低下来,水要高起来我就跟它高起来,我不加个人私心的意见。

这是故事重点所在,也就是道家所谓万事顺其自然。佛学呢?就是顺因缘,因缘对了就干,因缘不对了没有办法,不做逆缘的事,也不加个人的意见。“此吾所以道之也”,这个道就代表走路,所以我在水里可以走路,这不是修道之道了,是我能在水里优游自在,像走路一样的原因。





第70讲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接上次讲的,孔子听到这里再请教他,说你刚才三个要点讲得非常好,这是人生的大哲学了,我再请教你,“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从水里出来的人,中国文化把这一类的人都列入《隐士传》。所以我常提一个题目,真讲中国文化,影响我们三千年文化、影响民族历史的,隐士的力量最大。虽然隐士思想影响如此之大,历史上绝找不到他们半个名字,譬如说张良帮忙刘邦成功,后面有一个隐士,就是张良的老师黄石公。黄石公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是个代号。又譬如赤松子也是一样。所以素来帝王政权对于隐士思想都有所顾忌,也很惧怕。

这个人也是隐士之流,隐士在中国文化里都是有道的。他解答三个问题,他说:“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他说一个人生在山上,当然会爬山,当然懂得抓猴子抓鸟,“故”,也就是这个原因。以佛学来讲,就是阿赖耶识带来的习性,加上后天意识,加上地方的环境、家庭的教育、社会环境的教育等等,这些是增上缘,所以生于水边的人就会水。

“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他说我生在水边,从小就玩水,对水性很亲近。除了这两点以外,“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他说我也讲不出来为什么我有这个本事,大概是我的命。这个命就牵涉到佛学的阿赖耶识“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道理。讲到这里,这个故事完了,下面还有第三个故事。


工夫 方法 练习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病僂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橜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这一段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一个典故,在哲学史上也很重要。我们先讲佛家一位憨山大师,他是明末所谓四大老之一。这位大师学问好、诗好、禅好,修行也非常好,虽然是个出家和尚,他曾注解《老子》、《庄子》、《大学》、《中庸》,他全部的著作叫做《憨山梦游集》。譬如他有两句诗,是引用《列子》、《庄子》的典故,“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由这两句诗看来,得道的高人看这个宇宙非常渺小,更何况地球一个地区!所以那地区里一个小小的我又算什么呢?没有什么了不起。“蜩双翼”,蜩就是知了、婵,那个蝉翼很薄的,天地不过是知了的两个翅膀而已,那么渺小,整个的宇宙不过是马身上一根毛而已。他把道家的哲学、佛学跟禅混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诗往往有特殊的境界。现在我们了解了憨山大师这两句诗,对于下面要讲有关孔子经历的故事,大概就清楚了。

“仲尼适楚”,孔子到楚国去——这件事有一个争论,古人考证孔子没有到过楚国,可能到过楚国的边境吧!就是说孔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儒家的思想是北方的文化,老庄道家的思想是南方的文化。“出于林中,见疱僂者承蜩,犹掇之也”,孔子在森林里,看到一个驼背的人,拿个网子去抓蝉。掇是伸手就抓一个,就像小说里写的“探囊取物”那么方便,技术十方高明。

“仲尼曰:子巧乎”,孔子看了以后讲话了,他说老兄啊,你这个技术高明极了,达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就是中国文化,凡事都加个“艺”字——文章写得好叫文艺,武功练得好叫武艺,跳舞跳得好叫舞艺,唱歌唱得好叫歌艺。当一件作品达到最高的程度,由习惯性的,自然而然就成艺了。所以孔子说“子巧乎”,你达到艺术的境界了,“有道邪”,你得了什么道?得了什么方法?

前面两则游泳的故事,答复孔子时是说没有道,没有方法,可是讲了半天还是讲了一个道理。“曰:我有道也”,在这一节,同样是孔子的问题,这个人答复不同,而是说有道,不是没有道,当然是有原则的。他说是怎么一个原则呢?“五六月,累二境而不坠”,他是下过苦功的。这个要注意哦!上面两则讲没有道,没有方法,没有原则,可是报告了半天,都是工夫练出来的。所以我常说有些人打坐学佛,问他什么叫工夫都不懂!我说告诉你一个公式吧!工夫是什么呢?方法加上练习,加上时间,再加上经验,这个就叫做工夫。打坐也是一样,告诉你方法,你不练习,今天学了,后天就想飞起来了,当然飞掉了嘛!所以工夫是呆定的,中国“工夫”两个字有时候代表光阴,就是时间的累积。

这个抓知了的人说,我有道啊,那是工夫啊,到夏天五六月的时候,我拿两个泥土丸在竹竿上转,不会掉下来。这个我们小的时候也玩过,这些会玩之后,抓虫很快。我就看到一个人练武功,苍蝇一过来,他用筷子一丢,苍蝇一定掉下来。看起来很容易,其实很难,要平常练筷子。还有我看过一个学八卦拳的老先生,功夫很高,这一类的人功夫练到很高处,反而看不出来了,温文儒雅,坐在那里腰也不直,跟他讲话,都说没有、没有,很谦虚。就是《庄子》里的一句话,“静如处子”,好像一个十一二岁没有出门离开过妈妈的女孩子,羞答答的样子。不像现在人,学了三个月就开武馆招生,一个月赚好几万。我们当年看到他,很多名人请他吃饭。“老师啊!你动一手给我们看看。”“你们都读书的,何必学拳呢?”讲了半天,他死都不肯表演,而且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没用啊,你功夫再好也抵不过那些子弹的。讲了半天,忽然一只老鼠跑过来,我们也看到了,只看到他身体就那么动一下,老鼠在他手上了,快到看不出他曾离开了座位。武功练到这个程度,那个速度快得你不知道他就过来了。老鼠跑得多快!他这么一抓,抓住这个老鼠,然后一放,老鼠就跑掉了。

他说如果竹竿上叠两个泥丸,练习转动去抓知了,只有六七成把握。“则失者锱铢”,锱铢是什么呢?铢是古代的度量衡,分量最小的,秤上用的。“累三而不坠,则失之者十一”,三个泥丸在一个竹竿顶上这样拨,他说十次有一次靠不住。“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有五个泥丸都不会掉下来,然后去抓知了,手到就拿到那么方便,绝对不会错。这就是技术加上练习。

再其次呢?“吾处也,若橜株驹”,他说我平常练这么一个技术,先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树枝一样,手也变成树枝一样。你们说运动,打太极拳啊,外丹功啊,甩手功啊,大家都是一阵风,没有一个有恒心的。真正练功的话,譬如练太极拳,随时都在太极拳那个姿势中,连手的动作都有分寸,都有一定。“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当我拿竹竿抓知了时,我忘记了自己的膀子,把膀子跟树枝连在一起了,成一个机械,呆定的,所以分寸都不能差,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把身体、手变成机械技术,等于我跟你们同学们讲过的,驾驶汽车的人,一上了汽车,车子就是我,我就是车子。

第三是内在精神的修养,“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他说当我抓知了时,我忘记了一切,把整个宇宙天地都忘了,外面的环境有多小多大,我看都不看,“而唯蜩翼之知”,知了虽很小,目标就在这里。当我要知了时,只有前进。他说“吾不反不侧”,也不动摇,不受任何环境影响,就是有地震我也不管,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的目标就是知了。“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外面一切万物怎么样变化动摇,改变不了我的决心意志。“何为而不得”,哪里会不成功啊!

这一段就是教你们打坐、修道。你说打坐不能入定,格老子要定就定,定就是定,忍住就定了嘛,就定在那、里不动。你先把身体定了,气脉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定了嘛!打起坐来,头在那里摇,我叫你先吩咐脑袋不准摇,你再摇我也不理你,就定住了嘛!定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吗?下面孔子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专一凝神而功成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慺[lóu]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孔子听了这个人说的道理,就对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八个字,后来道家、佛家、儒家没有不引用的。话是借孔子的嘴讲出来,真正是出在《列子》这本书里。修道、求学问、做事业要成功,就是这八个字,这个就叫做八字咒吧!

孔子听了这个抓知了的人的道理,回过头来告诉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一个人要想成功一件事情,修道也好,世间法出世法一样,用心专一;专一以后,神、气两个结合就得定了,没有不成功的。“乃凝于神”,道家喜欢用这个“凝”字,佛家喜欢用“定”字,这两个道理是一样的。定是讲原则,凝是讲方法,神跟气两个一凝结拢来就得定。所以道家经常说,修道没有什么奥妙,就是神、气二者凝结而已。不是冻结拢来哦!是温暖地凝结,那就得定了。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凝住,“乃凝于神”,定住以后,就达到了神化的境界,就那么简单。我们大家修道打坐被气脉变化扰乱了,然后,你就跟着气脉走了,当然不修定了嘛!要外务都不管,像这个抓知了的人一样,管你气脉跳也好、动也好,统统不管就得定了。所以孔子把这八个字的心法告诉弟子们。“其痀慺[lóu]丈人之谓乎”,丈人,古代是尊称,老前辈的意思,他说这就是这位驼背老先生所说的道理。

孔子的话,证明这个丈人还是有道的高人,这个驼背的人听到孔子吩咐徒弟们的话,就说“汝逢衣徒也”,你是穿长袍的啊,长袍是古代读书人的衣装。像现在得博士学位时,那个博士帽子上挂的须须,大家都没有去研究,说是欧洲来的,其实是从中国传去的。你看古代我们的太学生,就是戴着这个方帽,穿着这个博士衣服,后来欧洲也是如此。你们去考据吧!哪个人考据出来,至少我会发一份奖金给他。《马可波罗游记》里考据不出来,欧洲那时没有文化,在十六世纪以前,他们的文化、经济都是问题。他们看了中国学位用那个帽子图案,也就采用了。现在我们反而认为这是西方来的,自己又想另外设计一个,好像叫了很久,但还没有看到过。

这个老头子讲,你们这些书呆子,“亦何知问是乎”,你怎么问我这些事?这些修道的工夫你懂吗?“修汝所以”,他教训孔子了,你好好学,把我这个道理懂了,“而后载言其上”,然后把我这一番道理记下来,做成一本书吧!

我们中国文化,在古代讲到学问是两条路,孔子在《论语》里说“博而后约”,先求渊博的知识,那是打基础,最后是深入一门,所以专家就是深入一门。但是像现在的所谓专家,不一定博,因为其他的多半不懂。其他不懂很严重,要博而后约,先要普遍的各方面都懂,这个是博,是通才,为政的人就是要通才。我在别的书中也讲过,我说现在几十年下来,证明无学问的人当家做主,比知识分子专家、比资本主义问题更多。我说将来专家专政,人类惨了,因为他只懂一科,难免有所偏颇。所以政治是要通才,“博而后约”,不是通才不行。不过,专家当政现象在数十年的历史经历中已充分显现,事实胜于雄辩,不容置疑。下面一段也是在中国文化史中有名的故事,我们先把文句圈点了,很快地可以讲过去


鸟也有神通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返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这一段是有名的鸥鸟的故事,我们前面也讲过,唐代诗人杜甫有两句诗,“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他说一个人真没有贪心,夜里自然看到金矿、银矿的气。这是讲到练气之术,好像我讲过这是望气,那硬是要练习的,心里没有贪心,金矿银矿在哪里夜里就看到了,一有了贪念就不灵了。所以,不想发财,就看得到;越想发财,越看不到。同样的,心里没有害动物的心,就可以跟鸟兽玩在一起。

所以佛教画的罗汉降龙伏虎,因为他们心里没有杀心、瞋心。佛经里有一个故事,一只鸟停在庭院里,释迦牟尼佛带领一个团体刚好过来,释迦牟尼佛的影子照到这只鸟身上,鸟仍然安详舒服地站着;后来舍利弗过来,影子一照到这只鸟,它全身都害怕地抖起来;另外一个佛弟子的影子一照到那只鸟,它就跑了。有人问佛原因,佛说,因为我无数劫来修到完全没有杀念,没有瞋念,而舍利弗杀心、瞋心的习气还在,所以动物看到都怕。当然像我们更不行了,老鼠看到我们早跑了,吓死了,就是这个道理。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怄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怄鸟就是鸥鸟,海边有一个小孩,每天早晨到海边跟鸱鸟一起玩,一看到他来就有千百只鸟都围住他,跟他在一起玩,前面也曾讲到过。“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他父亲有一天发现儿子有这个本事,就对儿子说,你明天抓一只鸥鸟来给我玩玩。他听父亲的话,第二天去就准备抓鸟了,“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结果那些鸟在空中飞,不下来,因为有心电的感应,他动了杀念,动了贪心、瞋心,鸱鸟就不敢下来。所以《列子》说“故曰”,由这个原理就要知道,“至言去言”,真正的真理没得话讲。世界上什么是真理?佛说法四十九年,他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维摩经》中,维摩居士最后闭起嘴不说话了。禅宗祖师说,不说话那一句话,其声如雷。最高的真理没得话讲,没有言语可以表达,所以禅宗经常引用“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了最高点,连讲菩提、真如都多余了,讲个道也多余了,所以“至言去言”。

“至为无为”,真正做事的原则,道家就讲无为,最高明的是你做了别人看不出你做了,这就是无为之道。所以做一个领导人,你要事先把事情做妥,你看到会出毛病的地方一定先给它堵住。我们所谓大将之才,是大政治家,他把一切漏洞已经消灭了,没有了,所以“至为”,做到最高处的成功是“无为”,你看不出来成果的。

“齐智之所知,则浅矣”,你认为有学问知识叫做博士的,那是没有学问;大学问就是看起来没有学问。今天先讲到这里。


第71讲


石火中出入的奇人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这一段也是以故事的方式说明自养与应世,也就是自我修养与做人处世之道。

“赵襄子”,战国时代赵国的襄子,是政治史上一个名人,当时很有地位。他“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这个徒不是学徒或门徒,是率领十万部队去中山打猎。说到狩猎,也是很严重的事,大家要留意自己的文化,有“春搜冬狩”的古语,就是冬天才去打猎;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不准打猎,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文化。

赵襄子带了十万部队去打猎,“藉芿燔林”,野草都干了,燔林是放火烧山林,“扇赫百里”,赫是形容火烧得很旺,煽动的火,百里以内成为火海,把野生动物都赶出来了。结果有一个人从烟火石壁里出来了,“随烟烬上下”,随着这个火烟跳上跳下,十多万人都看到了,以为是鬼怪。等到大火烧完火熄了,这个人并没有烧死,他慢慢地散步出来,好像没有被火烧过一样,一切安然无恙。

统帅赵襄子觉得很奇怪,就把这个人留下来,“徐而察之”,慢慢地观察,看他的相貌、颜色、皮肤、七窍,完全是一个人,有呼吸,讲话也有声音,这是人嘛!可是在火里那么烧,竟然烧不死!所以赵襄子就问他,“奚道而处石”,你有什么功夫可以住在石头里,要出就出,要进就进?“奚道而入火”,你有什么本事,能够在大火里无伤?这一种人只在小说中有,像《峨眉剑侠传》中就有人是这样。这个人回答说:“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什么东西叫石头啊?什么东西叫火啊?我不懂。他被火烧,不晓得这个是火,他住在石头里头,不晓得这个叫石头,重点是在这里。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向就是刚刚。赵襄子更奇怪了,说刚刚你从那个地方出来,那一块硬的东西,就叫做岩石;你刚刚在那个红红的光里头转的,那个就叫火,你晓不晓得?这个人答复他说,我不知道。他真不知道,不是假不知道。就像你们练气功,我也常说练什么气功,人本来就会气功的。鱼在水里头过一辈子,不晓得有水呀!离开了水,它就会死亡。人在空气里头活一辈子,也不晓得有空气,都是同样的道理。

像我们有些同学,环境养成的,讲话小小声,很多烦恼,因为你是人,你把我们大家都当成人,你就害怕了,声音也小了。如果不受外界的影响,就好办了。等于刚才吃饭以前,有两个老朋友说我好像玩得蛮好,因为我这个人不是人,这个世界上我也没有看到人,都是半人半鬼。大家都鬼道相处,就蛮好玩了。你一定要人道相处,一定要认真的话,那就痛苦了。就像我刚刚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朋友,我说你名字有个“刚”字,我看你一生又刚又方,方方正正的,做事要求这样那样才合乎标准,你烦恼痛苦就多了。所以能够忘身、忘我、忘物、忘形、忘掉物质世界,那就好办了。


子夏引述孔子的说法


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孔子死后,子夏就是魏文侯的老师。孟子所见的梁惠王,原来是魏惠王,因迁都到梁,改称梁惠王。梁惠王的祖父就是魏文侯,也是个贤王。魏文侯听到这件事,就问老师子夏,“彼何人哉”,他是谁?赵襄子所碰到的那个人是魔还是妖怪?

“子夏曰:以商所闻”,子夏的名字叫卜商。他说据我听我老师讲的,“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孔子讲一个人做到真的和,心物就不分了,所以和是很难的。譬如儒家的中庸之道,就是讲和。我们大家都读过《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就是儒家所表达的道,就是大彻大悟,成道那个境界。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处谓之中,你们学佛学道,拿《中庸》来参,也许就可以大彻大悟了。那么人修养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该喜的时候就喜,该怒的时候就怒——佛也发脾气啊,佛经里就讲得很清楚——和就是起用,一念不生全体现,向上一路,能够起用了,空也是道,有也是道,所以《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修养真达到中和那个境界,心物就不分了,心物一体,“物无得伤阂者”,一切外境界就没有办法伤害你了。修道到证果的人,“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可以出入于水泥钢骨之中,像是空的一样;在水里可以玩,火里也可以玩,随便都可以,一切都自由。这要工夫证到那个境界才可以如此,这是子夏交代的,他说是听老师孔子那么讲的。

魏文侯虽然是他的学生,到底是一个君王,“吾子奚不为之”,“子”是对先生的尊称,他说这个理论你懂,老师你修养到了吗?你怎么不表演给我们看一下?

“子夏曰”,子夏说要怎么样才做到呢?就是“刳心去智”,拿佛法来讲,三藏十二部就是讲这四个字。刳心,把心念空掉;去智,把学问智慧一切都空掉。我们打坐坐在那里,又数呼吸一二三四五……根本是在用心,心没有空,没有“刳心去智”。而且刚有一点点境界,自己那个佛学的道理都来了,就用儒家的、道家的来注解,实际上没有做到,自己只是拼命在那里想。“商未之能”,子夏说,我没有做到。他讲老实话,“虽然,试语之”,虽然我没有做到,理论我懂,因为我的老师孔子教过,“有暇矣”,我很久之前就懂得,但是我没有做到。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魏文侯说,你为什么不问孔子老师自己有没有做到?“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这个就是做学生的答话,他说你不要随便批评,孔子他能,不是不能。因为达到了最高境界,反而很平凡,不标新立异,也不玩神通境界。他有高深的修养,但在做人做事上非常平凡。这是到家了,有神通不玩,这个很难。等于个有钱的人,把自己当成一毛钱都没有的普通人,没有骄气、没有自满,这是最高的境界。也等于禅宗的第一步“空”,这还容易;“有”则难了;“空”、“有”都去掉成为平凡,最难。所以《中庸》里有一句话,“极高明而道中庸”,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所以子夏说“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孔子什么都能,但所表现出的好像一无所能。

“文侯大说”,魏文侯听到子夏这么一讲,高兴极了,这个才是道。所以道在哪里?道在最平凡之中。这一句话书里没有,是我加上的。结论是做人处世做到这样,就到家了。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列子醉心于神巫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这一段《庄子》里也曾说过。讲到道家的传统,列子是庄子的老师,所以《庄子》里应该是重复讲这一段故事。不过照后来一般学者的考证,认为《列子》这本书是靠不住的,是魏晋人所造的,是伪书,是魏晋人把道家的《庄子》以及古代其他的经典集中起来,假托列子的记录。不过,关于考据这个问题,是很难讲的。中国文化大概是三条路线,就是考据、义理、辞章。考据是专门研究考证的。古代的所谓考据,以汉朝的汉儒最注重,因为经过秦始皇焚书以后,再过一两百年才把中国文化重新建立起来。所以我在《知见》的社论里也讲过,这一代我们中国文化经过战乱时势变迁,比秦始皇那时还衰弱得厉害,今后要重新建立中国文化,非四五十年、百把年的工作不可。像你们年轻这一代,中国文字都没有认清楚,将来如何建立中国文化?你们当然不晓得怎么建立了。不过人总有他的聪明,有他的智慧,有他的办法;再没有办法,只好等国外同学再从外面学回来了。因为汉时是如此,所以注重考据。义理是什么呢?拿西方文化做比较,重在哲学方面,理论性的多。宋代的儒家,所谓理学家,都是讲义理。至于辞章,历代都注重,汉文、唐诗、宋词、元曲,再加上明朝的小说、清朝的对联,这些文学方面方向就很广了,这属于辞章。

我们现在讲《列子》是偏向于文化学术思想,不管考据,因为考据是很难讲的。这一段我们讲《庄子》时已经提过,现在等于再讲一次,两处文字稍有不同。

“有神巫”,一个有神通的人,古代巫与医是连在一起的,凡是会医药的人一定会巫术,是一种精神治疗,后世叫做祝由科。那是湖南、贵州一带,有些画符念咒的,一般治病颇为神奇,真有其事。现在还有些小小的祝由科,大的没有了。譬如人身上长个疮,就请他来,不必吃药,东画西画,嘴里轰隆、轰隆,念完以后,用手把那个疮这么一抓,朝门上一甩,那个门上就冒烟了,病人身上的疮马上没有了。如果骨头断了,弄个鸡骨头塞进去,这么一画一画,那个人站起来就可以走路了。还有更怪的,后来写到小说里,有湖南的、苗疆的法术,这个巫师懶得去理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在凳子上,凳子就摇摇摆摆到理发店去,理发师晓得这是某某老师的头来了,就给他理发,理完了回去,他头这么一摆,又放回去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祝由科画符念咒的书也有传下来,如果没有会的人传授,你把书背了都不灵。这个巧妙在哪里?就是大秘密了,这个叫做密宗了,巫师是这样的。

“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这个神巫名字叫季咸,从齐国来到郑国。齐国是山东,战国时燕齐之间出方士,也叫方伎,这些人学道家神仙之道,有神通,会医,有工夫。古代讲方士,现在讲就是科学家,所以外国人学中国科学史,就是注重这一类。譬如世界各国的炼金术,这个科学发明,中国开始得最早,就是由这些学神仙之学的人,把五金八石化解所发明的。因为他们要炼丹,这个丹吃下去会长生不老、不死的。

“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假使这个神巫到了台北的话,今天我们不要上课了,非去看他不可,因为这个人知道一个人几时生,几时死,几岁有个孩子,这些都知道。“期以岁月旬日,如神”,他告诉你多活三年就多活三年,说你活多久就活多久,他都看得到,有神通。“郑人见之皆避而走”,所以郑国的人都把他当神看,远远看到他,不敢靠近,既恭敬又害怕。碰到我们这个列子,“列子见之而心醉”,看了以后佩服极了,所以心醉了,后来文学也叫做“醉心”,好像酒喝醉了一样,心被迷住了。

列子的老师是壶子,所以列子“而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他说师父啊,一开始我晓得你的道是最高的,所以我拜你为师。现在我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人的道比你还高。他说不好意思啦,我要退票,不当你的学生了。就那么讲老实话。


壶子初示工夫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银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

壶子说,老实告诉你,你跟我学那么久,我也教你,修道有个理,有个原则,要先懂原理,“吾与汝无其文”,理论你还没有搞清楚,“未既其实”,实际工夫也没有去实验。“而固得道与”,他说你这个样子,光是在这里晃啊晃啊,能够得道吗?不可能的。“众雌而无雄”,等于到了女人国去,都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当然不会生孩子了,就是阴阳不均衡嘛!“而又奚卵焉”,只有母鸟,没有公鸟,阴阳不能和,哪里会生小鸟呢?所以他说你想得道,还没有摸到边呢!“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他说你啊,不懂什么是修道,本身的阴阳都不能调和,你自己以为在我这里学就有了道,出去吹牛,你未免太过于盲目的自信了。“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因此人家一看你,就把你的底子看清楚了。“尝试与来”,你既然讲那个季咸高明,你把他约来,“以予示之”,明天约他来我让他看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第二天列子把这个会神通的人约来,壶子坐在那里,没有谈话,季咸就那么一看,看到壶子这个样子,就出来告诉列子,嘿!糟糕!你这个老师快要死了,活不长了。他说你老师的样子很怪,不是人了,他最多活不过十天,我看到他是一堆湿灰,脸上无光,黑黑的。

“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列子赶快回来,哭得眼泪都沾湿衣服,到底跟壶丘子有感情啊,师生那么多年。壶子说,“向吾示之以地文”,天地人三道,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地道,那只是阴性之道,不是阳道。“罪乎不諏不止”,这个罪字可能有误,《庄子》里写的是“萌乎不震不止”。壶子说我只给他看一点点影子,“不諏不止”,我给他看的是一个——这个死相不容易哦!你打坐第一步先修到死相,所以道家修道有一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要想修到长生不死,除非先修成一个活死人。“是殆见吾杜德几也”,这个境界有个名称,叫“杜德几”,杜就是关起来,把身心的机关都关闭了。拿佛家的话来讲,就是《心经》里所说“照见五蕴皆空”,空掉了。所以他看我是个死人嘛,不是个活的,这是第一步给他看的。“尝又与来”,他说你明天再请他来,我再让他看。我们先休息,等他第二次再来看。



第72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

刚才讲到列子的老师壶子第一次给这个有神通的人看“杜德几”。“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瘆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第二天列子又把季咸找来看壶子,季咸看后出来,告诉列子说,好了,有救了---在江湖上玩神通的都是这一套。神巫说你真是有福气,总算碰到我,我看他一下,他就有一点生机了,我已经看到他的“杜权”啦!第一步“杜德几”,关闭了一切,六根不动就入定了,《庄子》里形容“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杜权”是第二步,就是禅宗讲的大死一番以后大活起来。当然你们现在打坐腿都发麻,不要说降伏其心,连腿都降伏不了,还想大死一番,怎么死得掉!那个腿发麻得要死,但是腿不肯死啊!太痛苦了。季咸说现在是大死以后大活过来,有救了。

列子一听,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壶子说昨天我给他看的是“地文”,阴的境界,今天给他看的是“天壤”,阳气发动了——你们不是打坐要修气脉通吗?道家密宗所谓气脉通,就像一下死了又活起来。“名实不入”,名就是理念,实就是工夫。拿佛学来讲,一个理,一个事。理是理论原理,事就是工夫,“而机发于踵”,这就是气脉完全通的境界。气脉真正通了以后,这个人呼吸通至脚心,遍及全身,不在鼻子,不在丹田,也不在肺部。所以庄子也说过,“常人之息以喉,至人之息以踵”,工夫真到了的人,他呼吸进来直通到脚底心。壶子说“此为杜权”,我现在给他看的是这个。“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壶子说不错,他懂一点,他才能看到我有一点阳气发动,他看到这一点机关啦!“尝又与来”,好了,你明天再叫他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第三天季咸又来了,看壶子后告诉列子说,你这个老师啊,坐在那里好像心没有静嘛,心不静,我看不出来,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不是个有道的人。“吾无得而相焉”,他说我没有办法断定,看不出来。像我们大家在这里闭眼打坐,或者是练气功,哪个吊儿郎当的心没有静下来,有道之士看得很清楚。这个神巫却看不出来壶子的境界。“试斋”,这个斋不是吃素那个斋,是心里头清净,心斋。他说拜托你告诉你老师,他明天心清净了,我再来看他。

在这里我们先插过来一个故事。唐朝禅宗有一个南阳慧忠禅师,因为皇帝跟他学禅,所以叫忠国师。当时有一个印度有神通的和尚来,他会心通,皇帝试了一下,不错,就把自己的老师忠国师找来,也等于列子找壶子一样。南阳忠国师跟印度来的和尚对面坐下,问他,我现在心里想什么?这个人说你是一国之师啊,怎么跑到外面看戏啊?一连三次,他都看对了。最后南阳忠国师说你不错,你现在再看我,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因为南阳忠国师入定了,进人空定。虚空怎么摸得到啊?摸不到,所以南阳忠国师一出定就骂他,你到中国来胡扯个什么东西!连我老和尚的起心动念都看不出来,算什么神通?

所以得道的人空的境界这个神巫摸不到了,既然是空,还有个境界吗?如果空还有个境界,那已经不空了嘛!空,随时都在空定嘛!

“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于是壶子就告诉列子,他说你知道吗?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太冲”,太冲就是太虚,佛学说是虚空。《列子》这一本经,到了唐朝变成道教的三经之一,就叫《冲虚经》,冲虚就是空了。太空不是空哦!科学上太空有形相,虚空有形相。而冲虚则是真空。“莫眹”,眹(朕)就是踪迹,莫眹就是没有踪迹,一点影子都没有。“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到了这一步他看得见,我的阴气没有了,阳气也过来了,阴阳清净调和,均衡了,外表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这个境界他就看不出来了。


修道的九个步骤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汍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下面壶子讲了九个境界、九步工夫,佛学也有九次第定,这个难了,佛道都是同一道理。第一“鲵旋之潘为渊”,鲵就是鱼啦,大鱼,那个大鱼很会转,尤其是大海里的鲸鱼,我们吃的鱼肝油有些就是鍊鱼的油。几个大鱼这么一转动,那个水流就起旋涡,旋涡慢慢旋越转越深,下面就变成深渊了,形成一个很深的潭。夏天你们到新店的碧潭游泳,上面的水看起来很平静啊,下面是深渊,一般年轻人不知道,一沉下去就转不出来,当然到海龙王那里报到了。

注意第一段,大鱼这么一转一转,水波动变成深渊了。你们修行,想把任督二脉打通,就算你奇经八脉都通了,第一步工夫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点,那个气变成了深渊。

第二“止水之潘为渊”,学佛学道学密,不能得定,因为气脉不通,所以第二步气脉通了就定了。水流下来快要到平止时,这里挡住了,这个水就洄转过来,洄旋慢慢转,这个下面也是深潭,上面的水快要平了。所以你真修到念头止了,气脉通了,自己觉得那个境界好深、好空。一般人第一步都还没有达到,第二步不能够想象的啦!

止了以后还要动啊!第三步是“流水之潘为渊”,一动一静之间,不是得定,第二步得止定还不行,第三步观照起用,这个水流又在流动,这个流动跟第一步“鲵旋之潘为渊”不同,你看气脉方面有九步之多。“銳旋之潘”,就是你们练气,练气功,好像一条鱼一样,心里头在动,故意引导这个气,那个不算数,是最初步的。止水就不用去练了,已经得止了,等于气住脉停了。这第三步流水,这个流啊,是细水长流,就是老子讲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止水这个水停止了,当然宁静了,宁静的水不一定可以看到河底,水底没有看见,所以还是渊,流水更看不到河底了。到了第四步“滥水之潘为渊”,就是泛滥的水,等于我们现在讲水灾,尤其黄河两岸,所谓泛滥成灾,水冲出来又变成水潭。

第五“沃水之潘为渊”,人体里有些气脉是从下向上,有些从上向下,等于上行气下行气,水从上面浇下来,在佛家就是灌顶。“沃水之潘”是从上灌下,那个水冲久了,也变成了深渊,境界很深沉。

第六“犰水之潘为渊”,汍水是从旁边出来,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等于所谓瑜珈术、密宗讲的左右的气脉,从旁边出来,也变成深渊了。

第七“雍水之潘为渊”,什么叫雍水?倒转回来,等于学道的人讲打坐,倒转河车。

第八“汧水之潘为渊”,流动性的,渗出或溢出而成渊,像全身气脉都流行,温暖的,这也是渊。

第九“肥水之潘为渊”,肥水就是春天暖和了,有生发的气象,这个水很肥。水有痩的有肥的,所以讲到水性,很不容易懂。也许会喝茶的人懂一点。所以日本人学会了,自己套进茶道、花道、剑道,拍拍掌叫空手道,莫名其妙的什么都是道!

说到茶道,有一本书叫《陆羽茶经》。陆羽这个人原是孤儿,是禅宗一个和尚捡来的,长大后也当过一阵子和尚;但他不愿意当和尚,学问很好,文学上很有成就,最爱好喝茶,写了《陆羽茶经》。像苏东坡这一班人,当年也是讲究喝茶的,有人从四川乘船下来时,弄个桶给他,到了巫山峡,在急流的中间打一桶水带到江浙一带,那个急流的水是很硬的,可是硬里头带软。

“是为九渊焉”,我们注意啊!壶子是说自然界的水形成的深潭,一步一步都不同,每一种水形成不同的深潭,境界也不同。所谓渊,也就是定的境界,沉潜静定。壶子对列子说,有九个这样的境界,你哪里懂!“尝又与来”,再叫季咸来。


列子终于懂了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壸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豨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缘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份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第四天季咸又来看壶子,刚一看,就回头溜跑了。这一溜啊,壶子叫徒弟去追,好像男孩子追女朋友一样,追啊,追啊,可惜没有追上。列子回来报告,人影都看不见了,我追不到。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壶子告诉列子,他说我刚刚给他看的,借用儒家也是阴阳家的邵康节的两句话,“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是一念不生的境界。佛经里生而无生,是无生法忍里另外一个三昧。拿佛学的《般若经》来讲,空也空,连空都空掉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刚刚我给他看的,并没有离开我的空有宗,他不懂。“吾与之虚而猗移”,我给他看空的境界,但是空的境界中又有“有”,“有”也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他不知道。“不知其谁何”,当然他的程度没有到,“因以为茅靡”,所以他看了以后,好像走到森林里,有茅草一大堆,被风一吹,眼睛都看不清了。“因以为波流,故逃也”,他好像看到太阳照到流水,万道金光,使他眼花缭乱,天眼通也没有了,所以就逃走了。

这就是教育,列子跟壶子学了那么多年,开始以为壶子有道,后来听到这个有神通的人,他就迷醉了,准备退学,要到有神通的人那里学。壶子也没有留他,你要去学就去学,不过你带他来见见我。结果这四次一见啊,这个有神通的人就跑掉了。“然后列子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这一下列子知道了,晓得平时学佛修道都是白学的,回来就规规矩矩学了。怎么学呢?很简单,不是听《老子》,也不是听唯识,都没有,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规规矩矩回家,三年在家里闭关不出来。

闭关不是不做事情,“为其妻爨”,他给他太太帮忙,在家里做事,规规矩矩做饭、烧菜、洗衣服,太太要做饭了,他在那里烧火。“食豨如食人”,豨就是猪,他把猪已经不当猪喂了,当人一样服侍,忘我了,不但忘了我,对一切众生都像对人一样。“于事无亲”,做任何事,无所谓冤亲之别,不是哪一个对我好就亲一点,对我不好就疏远,而是冤亲平等。“雕璨复朴”,把自己的聪明学问才智一概丢掉,平常的这些鬼鬼怪怪的心思、疑心病,一概挖掉了,返璞归真,做一个平凡的老实人。这就是闭关修道哦!“块然独以其形立”,个人不自以为了不起,只是这么几十斤肉而已,该吃饭就吃饭,该做事就做事,心中没有什么杂念妄想。“份然而封戎”,戎就是打仗,“封戎”,心里头没有战争了。所以庄子讲我们心里有心兵,自己心里一天到晚在斗争,自己的思想感情,一切都在斗争。“壹以是终”,就是这样一路到底,所以列子得了道,什么道?就是这么一个境界。

这一段是讲列子的故事,就是告诉我们真正所谓学道是怎么学的,理论跟事实是怎么修持的。老子也说,你学问知识懂得越多,修道就越修不成。什么道理呢?就是被自己的知识学问挡住了、障碍住了。这一段描写得很好,讲列子怎么样去修道,最先是修不成功,又受老师的打击,最后学成功了。下面描述他得道以后怎么起用。


列子与司马光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剌/韭]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子初步得了道,有一天到齐国去,结果还没有到齐国,半路就回来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神仙传》里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伯昏瞀人就问他,你怎么半路就回来?他说:“吾惊焉”,我害怕,我不敢去齐国了。“恶乎惊”,伯昏瞀人说你怕什么?“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列子说我到齐国去的路上,经过十家饭店吃饭,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钱,要招待我。因为他名气太大了,大家对他太恭敬、太好,所以他说我怕。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伯昏瞀人说,你名气那么大,大家对你那么恭敬,有什么不好?列子说,“夫内诚不解”,他说一个人啊,诚诚恳恳反省自己,学问、修养都没有到,心中也没有真得到解脱之道;虽然懂得了道,还没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别人都讲我有道,有学问。“形谍成光”,外表的名气太大了,形成社会上一种说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学生出去乱宣传,说我有神通,头顶会放光,乱七八糟的虚名,这是很可怕的。“以外镇人心”,他说这个是骗人的,我们修道的人怎么可以装出有道、有学问去骗人呢?“使人轻乎贵老”,这样一来,使真正有道之士看不起。“而[剌/韭]其所患”,[剌/韭]是齑咸菜的[剌/韭],这个是人生的大病,我怎么可以?!

这就是道家的思想观念及作风,儒家也一样。宋朝的名臣司马光,就是小时候打破水缸救人的那位先生,在他退休回家后,宋朝皇帝年轻,刚刚接位,朝纲不稳,所以请他再来。他到了首都洛阳时,全城老百姓前来欢迎——司马老相公回来了。他看老百姓这样欢迎,还没有见到皇帝,他又回去了。大家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不懂,这叫望高震主,我现在没有功名富贵,声望却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道理,皇帝也有所顾忌啊!你的声望那么大,把皇帝摆在什么地方啊?这就是司马光。他马上回家,再上报告说年纪大有病,不来了。这就是道家的道理。

所以列子说看到这个状况很害怕,“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浆人就是卖饭的,他是靠卖饭赚一点钱,很辛苦啊,一天只赚一点。“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他们赚钱很少,身份地位也低,他们看到我,晓得是君王要我去,都不收我的钱,这个不合道理。“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当领袖的人很痛苦啊,每天都在为国家劳苦,“而智尽于事”,他想尽办法为这个国家做事——不过内行才懂领导人的辛劳,像刚刚吃晚饭有一位老朋友,八十几了,学问名望都很高,他说想打个电话给我都不敢,他说看我太劳苦了,何苦呢?我说人各有志嘛,你们在家里享福,我想把自己生命赶快消耗完了,早一点走路。他听了就笑。

列子说“彼将任我以事”,君王他自己太劳苦了,要找帮忙的人,找我去当伙计。伙计,懂吧?现在就是店员啦,找我去做店员,分担他的劳苦,“而效我以功”,看我有什么功力成果。等于现在你们年轻人去找工作,六千元还不干。我说你那个大学资历,叫我用三千元雇你我都不愿意!有什么本事啊?你要拿三万一个月,有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但是你要知道这些大公司老板,他用你三万一个月,希望你每个月给他赚回来十万,不然他又不是办养老院,他是做生意的人啊!你没有给人家赚钱的本事,人家会给你这个待遇吗?看你坐在那里流口水、擦鼻涕的,给你这个待遇,是给你买卫生纸用吗?没有这一回事。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里?社会就那么现实,所以“任我以事,效我以功”,问题是他要看这个效果,看有功劳没有。列子说这样一来,我不是把自己出卖了吗?况且我也没有真本事,“吾是以惊”,所以我害怕,不去报到,半路就溜回来了。

这一段看起来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修道学打坐啊,明心见性啊,开悟啊,那个是静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动的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个死道干什么?为了你修道还弄个蒲团、盖个房子给你住在那里,风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然后还要我到你前面烧香磕头,去你的!你找个洞去钻吧!道学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么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认为不够,因此不想出来,不想出山。这个故事还没有完,我们保留一个礼拜,看他下个礼拜怎么办。


第73讲


上次讲到列子出国,到了半路,看到大家对他的恭敬,赶快就跑回来了。重点在后面这几句话,“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这是说,一个人到了最高的位子,是很可怕的,世界上的人求的就是高位,是所谓的功名富贵。在道家的观念,一切名利,功名富贵,都是很可怕的,是用生命去换来的,损坏了自己生命真正的意义,而这些又都是虚伪的。道家跟佛家的思想在宗教、哲学、文学方面都是一样的,注重生命的本源,而不注重其外形。


列子出名了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伯昏瞀人听了列子的报告,就很高兴,他赞叹列子的观察很对,佛经也经常提到“善哉”,翻成白话就是你的观察很好。他吩咐一句话,“汝处己,人将保汝矣”,你回去先修养自己,只管自己的心,有你这种思想,有你这个观感,社会上的人自然会拥护你、会捧你。讲过这一句话,他们就分手了。“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没过多少时间,伯昏瞀人去看列子,发现门口外面摆满了鞋子。这个话我们现在一听,知道客人很多了。

日本人住的房子,没有椅子,坐在榻榻米上,这就是中国文化。我们秦汉时就是席地而坐,椅子差不多在东汉以后才慢慢过来的,所以历史上有个名称叫“胡床”,从西域外来的。所谓床,并不是睡觉的床,而是椅子。我在日本的时候,他们看我穿这个长袍,来敬酒时顺便摸摸我这个衣服说,你这个衣服舒服啊!我说你的衣服也很舒服啊,你们的就是我们的,你知道吗?他说怎么讲啊?我说你们本来是中国人嘛,这个你们心里有数。大家笑一笑,我说我的这个中国衣服不过是满族的衣服,你这个衣服是汉族的衣服,我们中华民族,汉、满、蒙古、回、藏等各族衣服有类同之处,有不同之处。所以日本人席地而坐,进门就跪下,是自然的。我们古代穿鞋,讲究的鞋叫做屦,普通的叫做履。进门要把鞋子脱在门口。一九四八年,我来到台湾,几年后大家仍然住日本式的房子。我一个朋友家里客人很多,晚上外面鞋子脱了一大堆,到了十一点钟大家要走时,一双鞋子都没有了,全部被小偷偷走了,大家只好光脚回去,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列子家里很多人来,门口外面的鞋子摆满了,他的群众基础就很大了。伯昏瞀人学养比他高一点,在道家近似于列子的老师,也等于好朋友。“伯昏瞀人北面而立”,面向北面站着,因为古代的礼貌这是恭敬。皇帝或者是长辈坐的就是面向南面,所以皇帝叫南面而王。中国古代老百姓的房子不可以正南,那是犯法的哦!只有皇宫可以坐北向正南;其次每个地方的衙门、政府机关,可以朝南;再其次各个庙子可以朝南。

这里提到伯昏瞀人“北面而立”,面向北对着列子家。“敦杖”,把手棍插在地上,“蹙之乎颐”,两颊叫做颐,人站在那里,把那个长的手棍支在两颊这个地方。“立有间”,在门口站了一下,“不言而出”,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头就走了。

“宾者以告列子”,“宾者”是管宾客的,列子家里招呼客人的,像政府里的外交部、庙子里所谓的知客师啊,马上跟列子报告,说那位伯昏老师啊,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就走了。

列子一听这个情况,来不及穿鞋子,“提履徒跣”,拿着鞋光着脚就跑去追他。“暨乎门”,到了大门口,追到了,“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这个“废”字,后来就是“发”字,是开发的发。过去古文写信,请你来谈一下,给我一番教训,就是请先生来“发药”,意思是说我有病,思想有问题,有一件事情解决不了,请你给我出个主意,等于有病吃你的药就好了,所以叫发药。列子说先生你既然来了,你应该教导我,有好的意见告诉我,使我的毛病改正。


恭维皆毒药 高处不胜寒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算了吧!我前面不是已经跟你讲过吗?我说你这样做人很对,避开了名誉、权位,不要钱,不要名,人品非常清高,人家会保你。“果保汝矣”,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有那么多的群众拥护你、捧你。下面两句话很重要,“非汝能使人保汝”,他说你要注意,并不是你能够使大家来捧你;“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是你无法使人不捧你。这就很高了,到了最高的境界。

现在的社会观念完全相反,现在大家都想求知名度,求知名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要做到无名,不使人注意,也不受人捧,这是更难了。譬如宋代名诗人辛稼轩的词,“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自难”,人生到这个境界蛮痛苦的,忘掉别人,忘掉社会一切的关系,还容易做到,希望别人忘掉了自己,非常困难。别不会忘掉你,尤其到了圣诞节、过年,贺卡一大堆寄来。我很多年的经验,别人寄来了,不得已回一封,但是我很希望不要给我寄来了,晓得过年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常常有贺卡寄来,要回贺卡就很头大,就有这个感觉。

《列子》这两句话也是这样,你没有办法使别人忘掉你、能够不捧你,那就是最高了。“而焉用之感也”,他说因此你用不着问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人与人之间是彼此互相的感应,很难讲。我用不着再说什么,你现在有名,在佛学来讲这是个大烦恼,是个拖累。“感豫出异”,人与人之间交游多了,认识多了,群众多了,是要出毛病的,至少生出烦恼。“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一个人成名,或者成功,或者有钱,或者有地位,或者有什么,你觉得群众跟你关系很多,面子上很风光,但是你本身精神生命的无谓消耗就太多了,是毫无道理。“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可是一般来跟你做朋友的,不愿意告诉你,怕让你难过、刺激你。“彼所小言,尽人毒也”,所以你到了这个地位时,听到的都是恭维你的话,没有难听的话。这都是别人来整你的,毒害你,因为被捧惯了的人,自己觉得了不起。

等于你们年轻人,刚出去上讲台时,叫你一声老师,你站在那里两腿发抖;慢慢教书教久了,自己真以为是老师,其实师老都不如,哪里是老师!我当年在师大听到年轻学生亲口告诉我,那个人不过是“叫兽”,不是教授,是会叫的禽兽,年纪大的叫“老叫兽”,年纪轻的叫“小叫兽”。你看人与人之间,竟然是如此!

所以当面恭维的话都靠不住,你年纪大了,当了人家的爷爷,那个孙子回来,爷爷长、爷爷短,爷爷不免要拿一点钱出来给他。有一次我坐出租车,司机头发都白了,他说儿女都不错,都有地位了。他一天开五六个钟头,赚些钱,孙子一大堆,要买点东西给他们吃吃,跟儿子女儿拿钱多痛苦啊,还不如自己赚两个。我说有道理,这是人生的境界。

可想而知,人到了某个地位,所听到恭维的话不是真的,“彼所小言,尽人毒也”,都是毒药,但却使人忘掉自己的本色,真可怜!古人有两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古人所谓风流就是潇洒,唯有大英雄才真能本色,我就是我,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管在哪个位子,不管上台下台,我还是我,保持本色。如果是真正的名士,学问好,他本身的言谈举止自然就有潇洒的风度气质,不是故意穿个夹克啊、牛仔裤啊,后面看起来很潇洒,那是假的,那是外形。


杨朱向老子求教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这一段,也同道家修养绝对相关的。杨朱这个人,大家应该很熟,杨朱跟墨子二人是孟子的反对派,所以孟子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墨子和杨朱都出在道家,可是他们两派在中国文化诸子百家之中思想是相反的。墨子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是天下为公的思想,所谓大同主义。近百年以来一般学者的考据很有意思,有些说墨子是一个印度和尚,因为他光头,不穿鞋子,面目黧黑,连皮肤都黑黑的。

相反的,杨朱是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为也,我们前面已经讲过《杨朱》这一篇,他有他的哲学思想,是绝对个人自由主义,我要自由,你也要自由,天下人各个都做到自私为己,则天下太平。可是人有时候也不肯自私,蛮慷慨的。但是说到真正慷慨,天下为公,却也做不到,因为想想还是自己更重要。

现在是说杨朱修道时,“南之沛”,向南方来,道家文化的老子、庄子都是南方的。沛是山东江苏交界处,沛国就是刘邦的故乡。杨朱想到南方来找老子老聃,“老聃西游于秦”,老子刚好到陕西那边去了,“邀于郊”,在半路上总算给他打听到了,“至梁而遇老子”,到了河南开封这一带二人碰面了。“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老子一看到杨朱,就仰天叹口气,他说开始我以为你这个孩子啊,还可以传给你道,现在看来,你不行,无法教你,不能传你道。

“杨朱不答”,大概在赶车啦,在当老师的驾驶,听了没有讲话。“至舍”,到了旅馆,“进涫漱巾栉”,杨朱赶快把牙刷、毛巾啊,都拿进去给老师,大概也泡了茶,都做完了,“脱履户外”,古代席地而坐,把鞋子脱了,摆在门口,“膝行而前曰”,在席子上跪着用膝盖头走。杨朱就问了,“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为汝可教,今不可教”,刚刚你抬头望天感叹,说开始认为可以传我道,现在不可传,“弟子欲请夫子辞”,他说我很想请问老师原因。辞是讲话、语句,所以《辞海》就用这个辞,诗词是另一个“词”字,不过现在写这个“辞”字,人家要把你改成“词”字,这是中国文化颠倒了。“行不闲,是以不敢”,可是我们在路上,我要赶车没有空闲,老师也辛苦了,所以我没有问。“今夫子闲矣”,你现在有一点清闲的时间了,“请问其过”,请问我的错误在哪里?

“老子曰:而睢睢”,老子说,我看你这个年轻人很傲慢,眼睛看到天上,“而盱盱”,有时候眼睛左右看,好像以为自己了不起,都是形容他那个形态。“而谁与居”,你准备把谁当做榜样?等于老师考你,平生最佩服的人是谁?要你填这个表。或者说你的目标是什么?“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这几句话《老子》原文都有,这里是引用,我们讲《老子》时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次,说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上,都想自己名声好,成就高,一路春风得意,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真正有道的人,处在这个社会,常有很多的委屈、侮辱、痛苦,没有办法向人诉苦,只有自己挑起来。所以我也常告诉大家,有一副古人的对联很好,“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可意中人”,人生的境界,十次有九次是输的,满足的极少。找一个结婚的对象或做朋友的对象,能够真正使我们满意的,找不到。

还有两句话,“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人生的事,十次总有八九次是痛苦的、不如意的。但是心里的痛苦,能够找知己来谈谈的,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不必求人安慰,因为他安慰你的话毫不相干,我吃了苦,很苦,他说吃点糖就好了,他也不晓得你苦在什么地方,这就是人生。尤其处理大事,更是如此,所以我现在发现,历史上受冤枉的人很多啦!现在以我的经验再来看历史,有些人盖棺还论定不了,死后把冤枉、痛苦带进棺材的人太多,所以历史太难懂了。


什么是大白若辱


老子的话,“大白若辱”,你自己真正要清白,不可能。我们举个例子,不讲政治、历史上的人物,因为牵涉太多很麻烦,不好讲。我们拿宗教来讲,你看耶稣,耶穌本身的成就不管如何,在当时的中东到欧洲,文化落后,不能跟我们东方来比的。在一千九百多年以前,那边什么都谈不上,而他这样出来传道教化人们,真是了不起。最后被钉上十字架,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不管如何我说他是很伟大的,他流出来的血是红的,跟我们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那是痛苦。假使他修道成功了,流出来的血是白浆一样,身体不会有痛苦了,那是很高的工夫。他流的血虽然和普通人一样,他虽然很痛苦,但他没有怨天,没有怨人,他还说为世人赎罪,这就是“大白若辱”,担负了一切的痛苦烦恼,没有埋怨。这是一个例子。

那么孔子呢?在中国也是一样,活的时候遭遇种种困难,死后几千年,全国到处给他修孔庙,牛肉啊、冷猪头拿去拜他,这有什么用!孔子一生的遭遇虽然很痛苦,不过没有像耶稣那样被钉上十字架,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之伟大,不过有几次危险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先知的人里,释迦牟尼比较好,但是他牺牲了帝王的位子,出家以后,沿街化缘,有一次还是空钵而回,没有人给。这些道理你懂了,就知道一个人伟大的成就是在自己,真正圣洁的人,活着时的遭遇都是痛苦烦恼,都是耻辱。

相反的修养就很多了。宋朝有个名宰相王旦,他是宋真宗时最有名的大臣。范仲淹你们知道吗?就是作《岳阳楼记》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王旦这位宰相还是他的前辈。宋真宗的时候,因为政治上一件事情王旦不同意,结果宋真宗夜里向他送了很多东西,等于送红包,他只好不说话。最后临死的时候他很后悔,吩咐家里的人给他剃了光头,穿了和尚衣埋葬,忏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反对那件事。他是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有人请托他,他一概拒绝。他说你们不要找我呀,我只为国家找人才。到了后来才知道,那些被他拒绝的人,他都帮了忙,表面上他都拒绝,使人很难堪。也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我是为国家提拔人才,不是为我私人培养群众,我私人用不着他们感谢。所以受恩天朝,我给他们官做是国家的职务呀!拜恩私室,背后到我家感谢我,那是私事。他做到大公无私,表面上对人很严厉,事实上他很温情。

另外一个宰相叫王曾,两个人作风一样,所以北宋的时候政权很了不起,高级干部这些人也了不起。有人问王曾,很多人在骂你,外面的人不了解你,等到死后才了解,已经迟了。他说你们不知道,一个人到了某一个位子时,完名美节何必一定要归于我呢?换句话说,我现在的地位已经到了宰相,全国人之上,还要什么好名声啊?把骂名归到我身上,好处归你们。这些只是大概的意思,说明“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真正有道德有修养的人,看起来很窝囊,没有什么道德;如果还摆出一点有道的样子,已经非道德了,这是老子教训杨朱的话。


杨朱的转变


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场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杨朱一听,“蹴然”,本来跪在地上听老师教诲,立即挺正了,可是腿还跪在那里,“变容”,脸色一下也变了,听老师这么严重的教诲,“曰:敬闻命矣”,好!我懂了。

“其往也,舍者迎将”,先前杨朱来找老师时,由北方到南方来,在路上,因为他的名气很大,马上有人出来迎接。“家公执席”,旅馆的老板、总经理啊,就把他的床铺整干净;“妻执巾栉”,老板娘出来拿手巾啊,打洗脸水;“舍者避席,炀者避灶”,有些人已经坐下来吃饭的,大家看到他一来,都站起来,很恭敬地让开;“炀者避灶”,烤火的人马上离开火炉让给他。“其反也”,他听了老子这一段教训以后,“舍者与之争席矣”,回来没有架子了,什么都没有,很普通,好像衣服也穿得破破烂烂的,到饭馆吃饭,大家看这个老头子,有人还跟他争座位。开始那么受欢迎,回来以后被人以平常人相待,他的道更高了。

这个故事只到这里,不作结论,也许结论是看哪一个境界高,哪样才是修道的境界。


第74讲


美的标准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杨朱这个故事,说明一个道理,其实古今中外都有这些事。杨朱这一次进步了,得道了,当然好多了,所以路上晓得珍惜,已经没有架子了,变成一个极普通的人。有一次他到了宋国,住在旅馆。逆旅就是旅馆。“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这个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太太,大太太不算。这两位小太太,一个漂亮一个丑,可是这个老板喜欢那个丑的,不喜欢那个漂亮的。

所以杨朱越看越奇怪,就问他什么道理,“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这位老板说,这个漂亮的,是她自以为漂亮,我没有觉得她漂亮;你们认为这个丑的,我没有认为她丑,我认为她可爱,就是这样。所以人与人之间,美丑、是非、好恶没有标准,都是根据心理的变化,很难断定。真正的是非有没有?形而上是空的,形而下都是根据情绪变化而产生的个人不同观点。

杨朱听了以后,告诉学生们,“弟子记之”,他说你们记住啊,这就是人生哲学,“行贤而去”,你们要做了不起的人,只要问自己,不要管人家,只做自己该做的,学好的去做。“自贤之行”,自己能够做好了,外面的一切不管,自己看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里头有个道理,你自己如果头脑不清楚,明明是不好,也认为自己做得好,那就完了。所以只要自己能够做得好,“安往而不爱哉”,去哪里都受人尊重;不是在于外形好或不好。这里所讲杨朱碰到的这件事,可以看到人生的奇怪之处。

常常有些同学同我开玩笑问,老师觉得电影明星哪个漂亮?我说我几十年不晓得哪个叫做漂亮不漂亮。因为说实在的,我看到喜欢就漂亮,不喜欢就不漂亮,这个没有标准的。我常讲我一个朋友很有地位,他的太太也很能干,就是缺一个牙齿。我们常常看到她,某某大嫂啊,你把这个牙齿装起来吧!多不方便呀!是啊!是啊!讲了十几年了,后来大家都老了,我告诉她先生,我说你这个太太,我们都希望她把这个牙齿装起来,讲了那么多年。他说你不晓得啦,因为我喜欢她缺一个牙齿,当年她读大学的时候,我拼命追,就是为了她少这个牙齿,假使她牙齿装好就不漂亮了。我现在懂了,中国人一句话,“牌打一张,色中一点”,打牌的时候一张打出去,满盘都赢了。那个人漂亮不漂亮,“色中一点”,别人看是最丑的那一点,他就喜欢那一点。听起来这是一个笑话,但也是人生的大道理。


常胜有原则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

因此他告诉我们一个大的人生哲学,这个宇宙间有一个真理,“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有永远是成功的,有永远是失败的。“常胜之道曰柔”,柔是常胜之道,谦虚也就是至柔,做人脾气好也是柔;“常不胜之道曰强”,自己好强、好胜,希望永远出人头地,就是不常胜之道。你们看人生,有很多人个性至强,总想出人头地,就凭这个个性做法就完了。所以常胜之道是柔,自认为一切不如人,一切退一步,最后成功是自己。所以“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用刚与用柔,一般人容易了解,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了解。这两种是智慧的境界,一般人没有这样高的智慧,所以不知道。

我们中国的上古文化,老祖宗的传统,“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强就是强,什么叫强?强人、英雄之类的人,总要在不如自己者之前抢先出头。“柔先出于己者”,所谓柔,自己觉得很普通,没有超人之处,就是谦虚、不抢先。“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者则殆矣”,自觉高明、抢在前头的人,遇到比他强的人就危险了。“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处处让人在前,知道谦虚,他自己的危险也就不存在了。

“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这是什么道理呢?一个人自己能谦虚、保持柔,一切不强先出人头地。“若徒”,徒是空的意思,不是徒弟的意思。“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他说这样就是能力不够也会制胜,也能担当天下事。

所以我常说,傲慢的人,他根本就是自卑,不自卑的人不会傲慢,因为自卑的人晓得自己没有什么,又深怕你看我不起,故而傲慢。自己很充实的人,你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也没有我,他看天下人就是黑压压的一堆,他不管这些。所以凡是傲慢的人都是可怜人,都有自卑感,因为有自卑感,反过来他就傲慢,他不懂人生,就是这个道理。


强弱与刚柔


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粥子曰”,这个粥子也是诸子百家之一,他是周朝初期周文王时的人。有些书里叫鬻子,说他是周文王的老师,也是道家的人物。他说“欲刚,必以柔守之”,想做到绝对的刚强、刚正,要配以柔道来做助力。等于你发了财以后要保有这个财,就赶快撤退,也就是适可而止。如果拼命地向前再进,危险就来了。要想真正的刚强,“必以弱保之”,保持弱才能强。政治策略的原理以及军事兵略的原理,都是根据这个原则来的,“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

老子经常用水比喻至柔,水一摸就干了、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水是至柔嘛,至柔能够克至刚。一滴水经常在滴,连石头、钢板都会滴穿的,所以“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把柔累积起来,久了就是刚;弱累积起来,就变成强。“观其所积”,所以我们观察人事,看他平常所累积的作为,一点一点,赚钱一样,要累积起来,学问与道德的修养也是一样,靠累积起来。“以知祸福之乡”,乡就是方向的向,古人这个乡跟向通用。你看他平常的累积、努力向哪个方向走,就晓得他的结果,知道他是成功还是失败。

“强胜不若己”,真正的刚强是“不若己”,就是没有我。“至于若己者刚”,无我到了极点,自然就是刚强。“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所以相反的道理是一切无我,真正无我是至柔,柔的境界到了极点时,一用出来就是我的至刚,这个力量不可限量。

“老聃曰”,这个中间的哲学一正一反,这里引用老子的话,告诉我们做事业以及做人成功与失败的道理。“兵强则灭”,历史上富国强兵,武器、部队、兵力都是兵。譬如项羽二十几岁出来打天下,七十二战战战皆胜,最后一仗败于乌江就完了。我们再看近代史,德国的希特勒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起来时,那个军事的力量多么强大,最后也失败了。人也是这样,所以你们年轻的,将来得意的时候,很刚强,下一句要很小心了,“木强则折”,一根木头很刚强就容易折断,唯有柔弱的不容易断。像我们学太极拳,不就是柔道吗?“柔弱者生之徒”,柔弱的总是长久,活得长久。“坚强者死之徒”,人老了,骨头都硬了,越来越坚强了,就是要死了。


人心与兽心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

老聃继续说,“状不必童而智童”,这个“童”字,下面注解的小字看到了吧!童就是同。他说一切的生物、动物,形状并不一样,而智慧都一样。“智不必童而状童”,智慧并不一定一样,形状是一样的,这是讲人。“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所以得道的人只看大家的智慧,不管外表形状,也不管男女老少。佛家的思想“一切众生平等”,众生是很多的生命,我们推崇人类,但是人类不过是众生之一,所以众生平等。你懂了佛学以后,回过来看中国文化,在《老子》、《列子》、《庄子》这个时候,佛法并没有进入中国,我们中国的众生平等思想已经有了,不过名词没有叫得那么干脆、响亮。到了佛法一来,把它浓缩成四个字——众生平等,实际上这里就是讲众生平等。

“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一般人只喜欢接近跟自己同一个样子的,而忘记了别人的头脑智慧。“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一般人看到同类就喜欢,我们做人也是这样,思想个性跟我相近的,就跟他做朋友;外表或思想跟我两样的,就疏远了,而怕他。“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他说我们人高的有七尺,有手有脚,头上有头发,嘴巴里有牙齿,站起来两脚走路,这个叫做人。

我们常常讲,中国文化有一句话,“人为万物之灵”,我说以哲学的观点来讲,这是人类自己吹牛的话。你是万物之灵,万物并没有承认哦!万物看我们这些人是万物里最坏的,草也吃,牛肉也吃,老虎也吃,能吃的东西都把它吃掉,人最坏了。所以在道家的观点,“而人未必无兽心”,你以为人最好吗?有些人看样子是人,实际上他的思想、他的情绪、他的想法是禽兽,比猛兽还坏。“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但是你明知道这个家伙是很坏的,因为他样子是个人,所以我们人就忘记他的兽心而对他很亲近。


鸟兽外形的先人们


“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绅、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

老聃继续说,“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他说你再看生物界,“傅翼”,就是有两个翅膀,“戴角”,譬如牛头上有两个角,有些“分牙”,牙齿露在嘴巴外面,有些动物“布爪”,四只脚有爪子在外面,这些飞的爬的,人类叫它们是禽兽。他告诉我们,“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为动物,它们的心可能跟人一样。“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禽兽虽然有人心,因为样子跟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人都注重外表,反而与它们疏远。

“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因为禽兽外表不是人,所以人看不起它们,但是我们最初的老祖宗,庖羲氏,就是画八卦的,女娲炼石以补天,再下来神农氏、夏后氏,他们这些人,都是“蛇身人面”哦!身体像蛇一样。不过也不要想得太坏,他们并不是有尾巴的那个蛇,是走起路来三节扭的,身体变长了。修密宗的画的文殊菩萨、大威德金刚,都是牛头马面。老祖佘“牛首虎鼻”,牛的头老虎的鼻子,都不大好看,可是那些是我们的老祖先,我们是这样变过来的。他说我们上古这些老祖宗是人神之间哦,虽然“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虽然是非人的外形,但他们的道德是圣人的标准。

“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夏桀是夏代最后一位暴虐的昏君,殷商最后一代君王纣王,也是最坏的。可是你要晓得,很坏的人都是很聪明的人。夏桀他武功之高,老虎、豹子到他手里一撕就开了,又聪明又能干,文武双全。这就犯了《列子》所讲的以自我为中心,那样就坏了。由此我们也要懂得教育的问题,孩子又聪明又能干,功课样样好,注意!不一定好。尤其老师和父母一宠,前途就断送了。你看历史上的人物,失败的英雄都很聪明,文的武的样样好,因为太聪明,遭遇太好,宠坏了,结果都变成失败英雄。

所以我们常讲历史上刘邦跟项羽两个人,项羽又年轻又漂亮,力能拔山扛鼎,像电影里少林寺那个炉鼎,他轻轻一拿就丢开了,那个本事多大啊!力气多大啊!二十八岁统一了天下。汉高祖都已经四十了,站在他前面还要听命令,受封为王。项羽就是脾气坏,但是很仁慈,不肯随便杀人。比起来,汉高祖那个酒鬼昏头昏脑那个样子,比项羽差得远了,可是项羽失败了,因为他太自我、太傲慢。

这里提的都是历史上坏的领导人,夏桀、殷纣、鲁桓——鲁国的桓公、楚穆——楚国的穆公,“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他们都有眼耳鼻嘴巴等七窍,都是人的样子,但是心是兽性的,这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可是一般人始终认为他们是人,因为他们长的是人的样子,认为是人就有智慧,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第75讲


研究道家的《老子》、《列子》、《庄子》这三家,其中的差别还是要注意的。老庄学术是在入出世之间,有入世法,也有出世法;《列子》的偏向几乎是出世方面,而且是侧重在出世的修养方面,入世法的应用比较少一些,这个重点我们先要把握住。前面讲到人的心是否相同,接下来讲人与万物的心是否相同。


黄帝战炎帝 乐声聚鸟兽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chū]、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

讲到我们上古史,根据历史的传统观念,黄帝代表北方的力量,当时还是各地分治的宗法社会,所谓的氏族,过去是以母系社会为基础的。人类社会的开始差不多都是这样,不知道有父亲,以母亲为主,男女婚嫁的制度还没有健全。几十年前的大陆,像我们这一辈的,母亲的名字几乎不知道,只晓得母亲姓什么;父亲的名字知道,有些人也几乎不知道,因为儿女叫父母的名字是不礼貌的。假使填表格,填到母亲,只填姓氏,这是几千年来氏族的制度。所以黄帝这一段历史,还是氏族制度的历史。根据西方后来的分类法,这个时候还是石器时代,人类还不晓得用铜铁。我们的上古史不是用石器、铁器、铜器的分类法,这是西方文化观念,这一点我们要特别留意。所谓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也是唯物观点的分类方法,我们历史文化不做这样的分类。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根据上古史,当时黄帝有熊氏是代表北方氏族的集团,而炎帝代表南方的氏族集团。黄帝和炎帝大战,炎帝后来被黄帝诛杀,黄帝即统治天下。祝融是炎帝的后裔,是黄帝时的六相之一,管理南方,相传后来变成火神。到春秋战国时,南方的楚国也是炎帝的后裔。

“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据上古史的说法,黄帝当时带领的部队有野兽、飞鸟、毒蛇猛兽,他都能够指挥。他率领熊虎豹狼等猛兽,组成先锋部队。熊有人熊、狗熊等;罴同熊差不多,也有不同种类。古代的战争,印度、泰国、越南打仗,是用象做部队为前驱的。“雕、鹖、鹰、鸢为旗帜”,黄帝的旗子画的是空中的飞鸟。这是历史记载,不过这里简单的两句话就提过了,如果要写上古史啊,那就是神话小说了,很热闹。“此以力使禽兽者也”,但是,这也说明一桩事,就是人类有力量可以指挥禽兽,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也是我们上古时期,不过已经到了文化比较昌盛的时代。“尧使夔典乐”,夔是尧的大臣,“典乐”是管理音乐,古代乐官掌管教育、礼仪,等于现在的教育部、社会部都归这个乐官所管。“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尧派了一位有名的大臣夔,管理音乐教育方面,乐器是用瓦块、石头这么一拍,自然发出音乐的声音,现在这一种技术反而不算高明了。当时其他的乐器很少,把石头这么一敲,百兽都会跳起舞来。如果照科学的研究,像缅甸一带,有人会吹笛子,蛇就会来,也跟着跳舞。据科学研究,蛇听不到音乐,因为这个人脚在地上打拍子,地上的振动使蛇得到感应,它就会跑来。据说如此,对不对还是问题。

所以尧的时代就有这种情形。“箫韶九成”,是乐章的名字,现在讲就是乐谱、曲调。“凤皇来仪”,凤是雄的,凰是雌的。当这些歌一唱出来,空中凤凰都来了。上古的瑞兽凤凰、麒麟等,都是太平盛世才来,平时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此以声致禽兽者也”,据说堯的时代就有以音乐声音感应禽兽前来。后来到帝王时代,抓一只野鸡也当凤凰向皇帝报告,说是凤凰来了,报告天下太平,上下都作假。由此看到古代的帝王欺骗人民的那些手段,都很幼稚可笑的;老百姓也知道是假的,不过大家跟着起哄。


智力不异于人的食兽


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祀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

“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他说由这个历史的记载资料,可以晓得禽兽的心理同人的心理没有两样,只不过形状跟声音与人类不同。而我们人呢?“而不知接之之道焉”,不懂禽兽生物的心理,因此没有办法跟它们接触。不过,得道的圣人无所不知,也无所不通,所以上古得道的人都能够降龙伏虎。佛家所谓得道的罗汉,可以降龙伏虎,也是这个道理。得道的人心中平等,跟一切动物的心也平等,所以互相有感应,自然懂它们的语言,也懂它们的动作。人类自己有自私的心,而且有一种傲慢的心,看不起动物,因此与它们越来越远了。他说明了这个道理。

“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他说我们要了解,生物界这些动物禽兽的智慧也自然跟人相同。“其齐欲摄生”,禽兽们与人一样,也想长生不老,也晓得修道。注意“摄生”两个字,古代修道的方法,只有一个名称叫“摄生”,就是控制自己的生命。后来也叫做养生之道,就是保养自己的生命。最后才是修道,修长生不死,等等。他说禽兽们也懂得修道,“亦不假智于人也”,它们不靠人类教,自己都晓得。我们注意这一些思想,等于佛家的众生平等的思想,说明一切生物的智慧跟人类有相同之处。

“牝牡相偶,母子相亲”,他说你看这个生物世界,公的母的,自己会配偶起来。生物世界的动物们,母子之间也非常亲爱,自然晓得找安全的地方居栖。“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因为要找安全之处,所以避开平原不居,要到山里去住,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天气冷了,它们也晓得避到暖和的地方。“居则有群,行则有列”,禽兽们在一起居群,狮子有狮子一群,老虎有老虎一群,猴子有猴子一群,各有群体。它们走的时候有次序,也晓得排队,同时自然晓得保护弱小的动物。“小者居内,壮者居外”,所以小的就在里头走,大的在外面走,牛群、马群也是这样。尤其是牛群,到了晚上,有力气的公牛睡在外面一圈,小牛、母牛睡在里面,是保护妇孺的意思。“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它们要喝水时,相互帮忙。你看猴子在深水的地方,一个吊一个,一串吊下去喝水。有了吃的东西,猎到了食物,要大家来一同吃。“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行”,上古的人类与这些生物是一起生活的。

看了这一段,配合现在科学上所调查的动物世界,像《动物奇观》这些电视影集,也可以了解生物界一点都没有改变,虽然已经相隔几千年。

“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他说历史越向后走,人类社会自己号称进步了,有了家庭的组织,扩充氏族的社会变成宗法的社会,以男性为中心、为家长,女人是被保护者。家庭社会建立,推出领袖,就变成帝王的时代。那个时候人就坏了,把生物抓来吃,所以这些飞禽走兽“惊骇”,都散开逃走了。他说现在人类是伤害别的生物生命的,所以这些生物隐远了,免得受人类的伤害。

“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这个东方介氏之国究竟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等于《山海经》一样,现在看起来都是神话。他说向东方走,有个介氏之国,介是一个代号,看起来还是母系的社会。他说那个地区的人都能够通晓六畜——猪、牛、犬、马、羊、鸡的语言。“盖偏知之所得”,因为他们的聪明智慧在这方面有偏向、偏好,因此听得懂动物的语言。


与禽兽友好的时代


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太古神圣之人”,他说上古的上古,就是最初的最初,刚刚建立起来的人类社会,那些祖先们,我们称他们在人神之间。上次提到过,譬如伏羲、女娲,人的面孔,蛇的身体,各种各样。那时这些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等于佛经里说佛能够知道一切众生的心理。“悉解异类音声”,完全了解异类的各种声音,连讲话都懂。所以现在学佛教的,譬如密宗认为咒语都是生物界的言语音声,现在变成宗教的信仰,你只要念就好了,这又走入另外一个道理。至于说念咒发音对不对,就要另外看了。

“会而聚之”,上古的人能够了解生物一切的音声,也晓得它们的意思、它们的心理。所以人跟生物相处得很好,“训而受之,同于人民”,乃至领导它们,都住在一起。因此他说我们老祖宗们,最初的那个所谓盘古后人认为是假想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这叫三皇,他们都同鬼神相通。

直到大禹治水时,历史上记载还有很多鬼神都来帮忙,“故先会鬼神魑魅”,魑魅魍魉,在后世的佛学就叫做非人。印度传过来的非人说,有各种不同,天龙八部很多都是非人,所谓音乐神啊,蟒蛇神啊,各种名称不同。他说我们上古老祖宗们,能够跟生物打成一片,而且跟鬼神相通,也能指挥他们。然后“次达八方人民”,人与非人之间能够沟通,所以到达八方,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共八方的人类都能够聚会在一起。同时“末聚禽兽虫蛾”,乃至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可以沟通,因为懂得它们的语言。

“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总而言之,这个历史的资料告诉我们,结论在这个地方,凡是宇宙间的生物,有血有肉的,思想和智慧差距不会太远。我们不要看到生物就说没有智慧,一条鱼啊、一条虫啊,都有它的语言、有它的心态。所以佛说一切众生平等,这里说心智不会差得太远。因为我们上古老祖宗懂这个道理,“神圣知其如此”,所以能够教育它们,而且生物都听他们指挥,“无所遗逸焉”,因此也能够爱护、保护它们,它们也没有跟人类分开。这就是我们《易经》所提到的“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所以人类不过是生物界的一类。现在人类自己认为最高明,不断消灭其他类的生命,以致战争连连,就因为我们千万年来消灭其他的生命太多了,人类应该受一点报应。


道家对动物的平等观


这一段的道家思想,我们看出来很多问题,拿现在的观念来讲,认为一切的生物有它的语言,有它的生态,只是我们后世人不懂。但是我们祖先们都懂,而且认为它们也懂得修道,也有自己的秩序。我们人的秩序建立叫伦理学,就是人伦。假使一群牛在一起,没有受过人伦的教育,可是牛群也有秩序,应该叫牛的文化,也就是牛的伦理学。所以我们常说人类自己号称万物之灵,那是自己吹牛的话,那些牛猪鸡鸭啊,看我们人是坏透了,专门吃它们的。尤其是牛,你看全世界都保护动物,从来没有人说保护牛,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吃牛肉,连骨头都把它吃光,尽量地用它。可是牛没有反抗过,牛皮给你穿,牛肉给你吃,牛奶给你喝,人还把牛奶变成干的,每天还冲一杯呢!有的人说没吃过,你早吃了,至少蛋糕里头还沾一点嘛!到处都是。所以我很感谢牛,对人的功劳太大了。我们东方人吃猪同牛差不多,因为吃猪的民族不太多,西方的观念认为,落后的民族喜欢吃猪肉,吃得猪头猪脑很笨。至于爱侵略人的、喜欢战争的、比较有争斗性的民族,都喜欢吃牛肉,而且喜欢戴尖尖帽。东方人则喜欢戴圆的啊、平的啊,战斗性不大。

所以我们在这一段里可以看出来,第一点,古人对生物的了解对待是非常科学的,在今天这个时代看来最进步的道理,我们古人早就知道了。虽然没有现在科学家研究生物的那么详细啰唆,不过大原则始终不变。第二点,我们可以看出在东方文化中,《列子》这一段比后来的佛学讲得还明白透彻。第三点,众生平等,这里没有用口号,而是拿事实来说明。而且最明显的是,说明这些生物跟人的智慧是相通的,虽然有层次的差别,但不会太远。第四点,生物与人一样,知道摄生,要求自己生命延长存在,是自然地养生。这是中国文化里特殊的,也就是说生命的道理是生生不已。

第五点最严重的,这里也说明每个生物都晓得修道,晓得保护自己。人修道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使自己活得好,活得长久,没有病,不会死亡。我们中国民间小说文化里,狐狸啊、狗啊可以成精啦!我们人类叫它妖怪。其实那是动物修道修得的成果。所以我们人类太傲慢,看到其他生命修道成功了,说那是妖怪,我们人修道成功就是仙佛,其实也是妖怪。所以有关中国文化的很多书籍,要用智慧头脑去看才会了解。几百年来科学的进步,不能说不令人佩服,现在我们接受的都是科学给我们的方便和好处。物质文明的发展固然好,但是一个哲学的领导统帅如果在大原则上出了问题,会引起很大的zai 难。所以人类未来的zai 难,也就将是因科学文明更发达而引起的。这种变化大法则在古典的书籍里都有,只是大家不会读书,看不出来,光把文字念了,念死也看不出来,讲过了也不懂。这一段包含了那么多的意思,我给大家点了出来,应该看得很明白。虽只是一小段,已经有很多学术内容在内了。


养猴子的心理学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现在要讲猴子的故事了,这一段“朝三暮四,朝四暮三”的故事,很有名的,在《庄子》里也讲到过。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狙公,一个养猴子的老头子,狙就是猿猴,猴子也分很多种类。宋国有个人因为喜欢猴子,所以养了成群的猴子,他懂得猴子的意思,猴子也懂得这个老头子的意思,人跟动物心灵相通了。“损其家口,充狙之欲”,这人的经济不充裕,他把全家人的生活节省下来,为了养猴子。“俄而匮焉,将限其食”,猴子很会吃,这样会吃穷的,他想把猴子的粮食限制一下。“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但是怕这些猴子不接受。这就是心理作用了,我们现在研究人的心理学,我称之为机械心理学,是呆板习惯性的。譬如养狗,敲敲锣叫狗来吃饭,敲惯了以后,狗到时间就来。如果锣一敲,狗来了,一看盘子里头空的,它很自然会流出口水来,因为引起它的欲望,属于心理作用。

这一段养猴子的故事,也讲到这个问题,不过不像现在科学的说法,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老头子怎么办呢?跟猴子商量,“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他说我早晨给你们三个芋头,晚上给你们四个,够不够?他问了以后,“众狙皆起而怒”,猴子就咬牙咧嘴,发脾气了,不行,不够。“俄而曰:与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他说你们不要吵,那就再改,早晨给你们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众狙皆伏而喜”,猴子就点头了,好!这样就够了。

这一段故事很有意思,说明心理学是这样一个道理,这是西方心理学走机械研究这条路线来的。所以现在的医学研究,用白老鼠或其他生物来解剖试验。我常常说,不能拿老鼠的反应推论到人身上,我们人毕竟不是老鼠啊!

但是这一段故事,还附带有群众心理学、政治心理学等问题。群众都是盲目的,如说这是中国古书里的,他就不听了。如果中间夹个英文、法文,他就认为这个很进步、很科学,他就信了。所以人是很可怜的,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不是一样嘛!所以你们年轻的将来讲中国文化,像我这样说,别人不会信你,你尽管东拉西扯,把西方人的名字扯上去,然后加一些科学的花样,他就信了。这就像养猴子朝四暮三,它们就满足了,大家就说你学问好。你们做法师的,尤其做老师的,一定要懂这一段养猴子的心理学。

所以“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这是结论——这个生物界啊,都是能干有智慧的人与笨人相互混合利用。古人说“愚而好自用”,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笨,但又自认聪明。这一段的含义,历代领导人都懂,所以有些帝王、有些高明做领导的人,看大家都不过是猴子而已,朝四暮三就可以了。所以智慧与不智慧的应用,差别就在这个地方,互相笼罩,你懂了这一个道理,就懂了一切应用。

同样的道理,“圣人以智笼愚”,上古的圣人以智慧来领导人,这个“笼”字形容得非常好,把你装在笼子里,用智慧画一个圈圈,想一个办法,笨人就向里头钻了。西方有人讲,最大的笼子就是宗教家的话,世界上有三个说谎的大骗子,好像是耶稣、圣保罗、默罕默德。换句话说,宗教家的话,就是“智笼群愚”,他们的谎言永远是揭不穿的。“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也等于这个养猴子的狙公一样,用智慧牢笼把你套住,你跳不出这一思想范围。实际上那些有智慧的人,领导一个社会,“名实不亏”,就算把名称变了,实际上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仍是七个,数目没有变,你却变过来了。所以我们懂了这个,再看人类的历史,许多受骗的很有意思,都是愿意受骗。譬如说我爱你,爱你就是爱你,可是说爱你爱到死,你还感谢他;临死的时候,就是舍不得,不肯死,就是受骗一辈子。可是他愿意啊!这就是养猴子的办法,“使其喜怒哉”,这个喜怒之间,就是在这个办法上变花样。

这一段养猴子的故事已经完了,告诉我们很多的哲学问题,我们已经解释了一两面,其他各方面要你们自己去参。读道家的书,不要看起来容易哦!处处都同禅宗一样,都是话头,乃至一字一句都是问题,你能懂进去的话,也就应用无穷了。



第76讲


养斗鸡与养气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鸡,十曰而问:“鸡可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己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这一段同我们人的修养关系很大。纪消子为周宣王养鸡。鸡啊,现在很少看见,恐怕乡下还有。从上古至今,人的玩乐有所谓吃、喝、玩、乐,这是人类的恶习。爱吃东西的人也会吃穷,爱喝酒的人也会喝穷,都喜欢走这条道路,所以唱歌跳舞啊,人类认为是找快乐。玩乐也包括很多种类,在古代,踢球、斗鸡、斗狗、斗蟋蟀都是有名的,中国人最会玩了。

关于养斗鸡,养到能够斗的时候,太不容易了。才养了十天,周宣王就问他,这个鸡可以去比赛了吗?可以了吗?“曰:未也”,纪渻子说还没有,他说这个鸡啊,“方虚骄而恃气”,注意这一句话,刚刚养得看起来很勇猛,实际是假的。我们自己都要反省,很多人学道、学佛都在这个境界,乃至听呼吸,尤其是修止观、走六妙门数息路线的人更要注意,都是内心不充实,没有真东西,就很骄傲,智慧不够,假的。有人还认为自己了不起,好像佛都不如他。讲一点给他听,帮他一点,他则说“我另有道理”,反正学了两天他就比菩萨都高明,这是“虚骄而恃气”,一点用都没有。

“十日又问,曰:未也”,又过了十天,皇帝再问,回答还不可以,比较进步了,不过,“犹应影响”,仍受外面环境影响,听到响声,心就跑了,“影”是眼睛所看的,“响”是耳朵所听的,就被牵动了。练武功也是一样,这一段对于练武功、学佛修道的人,都是同一道理,所以纪糟子说这时候还不行。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再过了十天,还不行,它看到别的鸡,“疾视”,有一种仇恨敌对的心理。就像那些学武功一年两年的,光想打人,一看就晓得他粗暴。有些研究学问或学佛的人,刚懂一点,就自认很高明了。“盛气”,自己觉得气很大,那个斗鸡一看到公鸡来了,毛都立起来,气都鼓胀了。这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训练好。

“十日又问,曰:几矣”,再过十天,四十天了,周宣王问他,他说差不多了,“鸡虽有鸣者,己无变矣”,看到敌人时,它不动心了,看到任何人,心都不动摇。如果修养到这个境界,就差不多了,不会受外面境界影响。“望之似木鸡,其德全矣”,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木头鸡,站在那里入定了。中国文化讲武功的修养、修道的修养,一看就知,如果脸上还有修道的道气,已经不是了。如果看起来像木头鸡一样,这就很厉害了,这个鸡可以去斗了。这个鸡上场的时候,就在那里像太极起式一样的一站,“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那些其他的鸡一看不敢动了,都不敢向前面靠拢接招,反而逃跑了。

道家及禅宗祖师们所作的诗偈,经常提到“木鸡”这个公案,就是从这个地方来的。我们以前学武功、学拳术,在武功学到最高处时,都是看起来没有武功的样子。开始先练到很粗很粗,最后练到很柔软,风都吹得倒那个样子。以前学武功,看到对象是这一类的人特别小心,反而不敢打,因为他可能出手就很高,其实他用不着出手。

我们假使读了《史记•刺客列传》司马迁写荆轲的那一段,就晓得荆轲一定会失败。因为荆轲的剑术虽然很高,但是有一个人比他还要高,就是盖聂。当荆轲要跟他斗以测验自己功夫时,盖聂叫荆轲,来吧!盖聂看起来是乡下人一样,站在那里只用眼睛看荆轲一眼,荆轲这个剑就抽不出来了,就走了。盖聂就讲荆轲还不行,气功练到了,可是没有到达神的境界。所以盖聂由荆轲武功的角度来讲,荆轲要刺秦王啊,一定刺杀不了。荆轲是有一股盛气,等于斗鸡所谓“疾视而盛气”,只到这个阶段。

这个故事在佛、道两家修道方面经常用到。尤其是修数息止观的,很值得参考,讲的都是实际的工夫。譬如第一步“虚骄而恃气”,那是最初步的,里面还是虚的,没有真正的内容,只靠呼吸这一点气,还不行。到了第二步是“犹应影响”,会受外界影响,还不行。第三步“疾视而盛气”,气充满的境界,也不行。要养到如木鸡一样,外形跟内心完全达到定、止的境界,那才可以。这是讲武功方面,同修道方面一样,都是实际的工夫,不是空洞的理论。这一段不是随便说一个故事,而是说修养的境界,做人做事也是一样。

这个故事,在我们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很多地方都呈现出来。如郭子仪、诸葛亮,修养都达到木鸡的境界,不到这个境界,不能指挥若定。所以一个人在社会上,动辄就脸红,跟人吵架,嘴巴争胜,那就是还没有修养过的鸡,一碰就咯咯叫的,那个不是斗鸡,是菜鸡,做菜吃的。人生的境界本来就在斗,奋斗,要站得起来,就要养成木鸡一样,只要到那里一站,其他的人就都失败下去了。可是他并没有动作啊,既没有瞪起眼睛,也没有拿什么扁钻出来,都没有,这其中就有很多的道理。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勇与力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歎,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

“惠盎见宋康王”,惠盎就是惠子,春秋战国时候的名家,就是哲学家,现在来讲是政治思想家、政论家,很会辩。惠盎游说诸侯,来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欸”,康王两腿交晓起来,“謦欸”,一声“嗯!”很没有礼貌,看不起他。“疾言曰”,很快地说,“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这个“说”字读“悦”,相当于《论语》里“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的“悦”。他说我所喜欢的是斗士,会打仗的,武功高、有勇气、不怕死的。“不说为仁义者也”,不喜欢讲什么仁义啊、宽大啊、救世啊、救人啊,这一套不要来。“客将何以教寡人”,口气客气一点了,请问你这位先生,外国来的,对我有些什么建议?这就是春秋战国时所谓的说客,专门向各国领袖出谋划策,贡献好计划的。

“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这个就是说客的作风了,宋康王对他那么没有礼貌,比梁惠王见孟子时的礼貌还不如。可是古代这些说客可不在乎,他是有目的才来的,他的作风有一套,他不理你的礼貌。就像你们大学毕业去找工作,你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是一个菜鸡,不是木鸡。可是当你面对董事长、经理,你的目的是找工作呀,就要把人家说服才是,不要管人家什么态度。这个惠子跟宋康王讲,我有一套办法,“使人虽勇,刺之不入”,使对方武功虽高却刺不进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对方力量虽大,他的拳头却没有办法打到你。他说我有这一套功夫,大王啊,你要不要知道?宋康王一听,精神就来了,“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好!这一套我很需要,愿意听。宋康王马上就上当了。这个就是心理学。

这就是说客的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能够说动人主,那不容易哦!我经常叫你们多读这些书,你们只会吵架,不会做说客。做说客的工夫学问,第一要会吹,吹牛的本钱是学问渊博,而且要找到对象,世界上找一个会听吹牛的对象,今天这一种人还不容易哦!

宋康王的态度变了,他说我愿意听啊!“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犹辱也”,惠盎进一步又说,刀刺不进来,拳打不到你,还不是最高,这些仍是丢脸的事,至少对方出了拳,抽出了刀。“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他说我还有一套道理,使对方虽有勇气但刀剑不敢拿出来。“虽有力,弗敢击”,虽然他有力量,这个拳头不敢动,指头都不敢弯,但是这还不好。“夫弗敢,非无其志也”,敌人剑不敢拔,枪不敢打,拳不敢出,不过是不敢而已,心里还是有杀你的意思。他说我还有一套本事,“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这第三步是使对方没有想侵略你、攻击你的企图了。那当然最高了!

“夫无其志也”,他说敌人没有侵略你的念头,“未有爱利之心也”,因为知道攻击你、消灭你对他没有好处。“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他说我现在有一个办法是,使天下的大丈夫和女性都喜欢,使他们都认为对自己有利,所以大家都要。“此其贤于勇有力也”,这个办法比你找一个武功高会打仗的不是好得多吗?大家喜欢这个,超过“四累之上也”,所谓四累就是卿、大夫、士、民。他一步一步诱导宋康王。

在这一段里头,他每讲一句话都是人类社会所需要的,可见一般人心态之可悲、好胜,一步一步都想胜过别人,都想侵略占有别人。人类本来是靠侵略别人而活着的,说我爱、我喜欢,都是自私的心理,他把人类自私的心理都指了出来。


孔子和墨子的勇与力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鐘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好啊!宋康王越听越高兴了,如果演成电影,这个宋王听得嘴巴都张开了,听入迷了。这一套好啊,这个是我需要的,我需要。“惠盎对曰:孔墨是已”,他说这个功夫就是儒家、墨家的这些道理,你看世界上最厉害的就是孔子、墨子的学问。他说了半天,还是讲仁义之道。“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他俩一块土地也没有,但是领导了天下。孔子称素王,这个王不是一般帝王,后世到处给他盖庙子,给他烧香,“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他不必派官来管理人,但是他使一切人都把脖子伸长来看,脚跟跑起来看,“而愿安利之”。在大龙峒纪念孔子诞辰的时候,外面看不到的都踮起脚来。五四运动**孔家店,说孔子是骗人的。但是天下知识分子越聪明越愿意受他的骗呀!他这个本事才大啊!

惠盎对宋康王说,你现在当一个诸侯国的君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再没有人比你高,假使你接受了孔子或者墨家的思想,“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你诚心接受这个文化,整个的天下社会人民都蒙受你的利益。假使你能够做到孔墨的理想,政治达到那一种社会的话,“其贤于孔墨也远矣”,那就比孔子墨子都要高明了,人家的刀也拿不出来,打也不敢打,这样就太平了,好不好?宋王听了,原来还是这一套仁义的膏药,可是这一贴膏药把他的嘴封住了,“宋王无以应”,宋王一声都不响,没有办法答复了。惠盎讲到这里,看宋王也不是一个识货的领袖,也就不愿意再讲了,“趋而出”,向他行个礼回头就走了。宋国的康王呆在那里,看到他走了,回头看看自己旁边的人,“谓左右曰:辩矣”,说他真会讲话,真是一个辩士、说客,“客之以说服寡人也”,他这样说让我动了心,使我无话可回答。

所以,说客辩士很不容易呀!善于说话的能力,的确与严格的训练有关。前几天有一个学外交的教授来,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教书,但没有办法做外交官;因为他不会讲话,没有言语的风度,而且提的问题幼稚。假使他做外交官代表国家,会给人家看不起,让人觉得你国内没有人才,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你们这些青年人,学外交的,态度言谈要懂得“应对进退”,进退之间,察言观色,都要看得清楚,才是说客的基本修养。


第77讲


以下内容讲解《天瑞篇》


今天讲《列子》第一卷《天瑞》,我们这次研究《列子》的方式是从后面开始的,第一卷之所以放在最后讲,是因为这一卷的开始就是中国道家哲学,牵涉到哲学各方面太多了。我们民族性的习惯,老实讲,对哲学不大留意,而且也不喜欢;不像西方人,对于天地怎么开辟、有没有上帝这些问题很注意。我们的民族性是管他有没有上帝,都可以,反正有个叫上帝的就请到上面喝茶吧!就拜拜去了,这是我们民族同别的民族不同的地方。


列子在禅国时


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国不足,将嫁于卫。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

“子列子”,列子前头再加一个“子”,意思是这位夫子很有学术地位,受到大家尊敬。列子名叫列御寇,是道家的人物,以道家的传承来说,老子的道传给关尹子,关尹子传给壶子,壶子传给列子,列子以后是庄子。不过有些说法也不同,因为学术上的研究,有些对宗教性的、神秘性的东西,都会加以否认。

而且在我们这个学术界,百把年来,更用西方的观念,尽量走疑古的路子,不同于我们过去尊古的文化。孔子的思想并不一定尊古,由于古代太远了,他采取保留的态度,不敢随便推FAN。现在人大概自认比孔子高深得多了,这百把年来一边推FAN孔子,一边思路转变,对于古代如说法都持怀疑态度。五四运动时期是最严重的阶段,认为《列子》这本书根本就不是列子所作,认为是魏晋人--三国以后到两晋所伪造。是谁的著作呢?并不知道。我们现在假使疑古,也可以疑一下这个伪造的说法,如果是魏晋人修补破损的《列子》原本呢?也能说是魏晋人的著作吗?所以,这个疑古只是怀疑。

这些学术上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论,就算《列子》是魏晋时代中国人所作的,到现在也近两千年了,也不错了。因为有些人喜欢把祖宗的历史尽量地切短,像是衣服太长不方便,把头切掉,也可以省一点布。也因为外国文化只有两千年,我们的五千年太长了,所以切断,配合外国,这是一百年来的中国人很滑稽的事。

而且许多人一讲思想文化,常说同西方某个思想一样。我说你晓不晓得西方人的文化历史多久啊?就算十五世纪开始吧,晚我们老祖宗一千年了,把祖父跟人家孙子去比,真是民族的无耻。自己祖宗的东西根本没有看过,却跟着别人乱说。这是介绍《列子》顺便讲到这个事情。

《列子》开始先介绍他的传记,列子有一度住在郑国,“居郑圃”,这个“圃”并不是花园,是在野做个老百姓,在郑国的乡下住了四十年。“人无识者”,没有人了解他。古文这个“识”字代表好几个意思,中国文字有假借的作用,这个“识”字在这里是假借,是彻底了解的意思。

所以郑国的“国君、卿大夫”,就是高级的官员,“视之犹众庶也”,他们不了解他,不晓得这个人有没有道、有没有学问,都不知道,只把他当一个普通人看待。四十年后,“国不足”,碰到了郑国经济不景气,大家吃饭都成问题。“将嫁于卫”,这个嫁字是通用的,是迁移到另外地方,他想到卫国去,不想在郑国住下去了。

刚才我们说到,列子住在郑国四十年,没有人特别了解他,但是在民间社会,讲学问修道的有一些人还是跟他学的。现在他要走了,“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古代称呼很严重。像我初到台湾来,忽然听到大家叫我老师,我都惊了一下,我有那么差劲吗?怎么叫我老师呢?因为以前在大陆,只对泥水匠、木匠、剃头捏脚的,才叫老师或者师傅;教书的人称先生,我们对老师是叫先生。先生是古称,在我们的文化里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所以这里他说先生,你走了以后,恐怕不会再回我们郑国来,“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我们想请你最后教诲我们。“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他们直接提出来,老师啊,希望你把太老师所教你更高的学问告诉我们。也就是说,你的老师——老师的老师叫太老师——壶丘子林传给你的道究竟是什么?列子的学生学道,学了半天莫名其妙。我们同学学道修禅也是一样,道是什么,也是莫名其妙。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列子听了学生的要求,笑了。他说我老师啊,没有一字一句话传给我,什么都没有,那个就是道。也就是说,传个什么都没有。中国的禅宗受道家的影响特别大,所以这个就是禅话的开始。他说你们要问道啊,我老师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学过。

讲了这句话以后,停了很久,列子看到学生们都愣住了,就叹了口气,“虽然”,但是啊,“夫子尝语伯昏瞀人伯昏瞀人也是个道家人物,在《列子》里经常出现,在《庄子》里也出现过,等于是列子的师兄。他说我当年听到老师教伯昏瞀人,“吾侧闻之”,我站在旁边听,意思就是旁门左道了,你们不懂正道,只好从旁道来告诉你们,“试以告女”,我跟你们讲一讲吧!

所以我开始讲《列子》时不从这一篇讲,讲了大家都吓跑了,因为大家没有哲学修养,会认为毫无道理。


宇宙万物的来源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

你看一幵始就莫名其妙,什么生啊化啊,化啊生啊,其实都是哲学问题。列子说我当时在旁边听到的,老师告诉我们,“有生不生”,你看天地宇宙万物,哪里来的?先有鸡蛋还是先有鸡?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上帝创造了宇宙,谁创造了上帝啊?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啊?一路追上去问,这是哲学问题。在佛学里有个名称,“无始之始”,所以佛学翻译过来,许多名称,如“无生法忍”,“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都是靠道家思想及道家名词的帮助。所以正统的佛家和道家没有门户派别的观念,派别是后世靠他们吃饭的人怕被抢了饭碗,彼此就争起来。几大教的圣人碰面是客气的,高兴得很;他们弟子们碰面啊,却是彼此仇恨,我说你是外道,他说你是魔道,其实都是为了吃饭,这是很可悲的事。

那么这里明白地说宇宙万物有个来源,是能生万物的来源,这比西方宗教的哲学高明了,能生万物的,并不叫它为上帝,同佛学一样,佛学不承认有一个能够主宰万物的东西。相反的,认为是无主宰。既然无主宰,这个世界万物是自然来的吗?也不是自然来的。这是佛学形而上的本体论,“无主宰,非自然”。那么最初又是怎么来的?因缘所生,所以“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这是佛学的形而上的哲学。

那么形而下呢?乃至上帝有没有?有,但是上帝也是形而下,不是最初的那个。佛学里的上帝可多了,你讲哪一个上帝?欲界里的上帝叫帝释天主,等于中国人讲的三十三天的主宰——玉皇大帝,只管这个太阳系统的世界。那么太阳系统以外还有没有上帝呢?有,那是色界的上帝,叫大自在天、大梵天主。但是这些天帝天主能不能主宰人的生命?不能,生命不是他们能主宰的。我们人的生命、善恶因果报应,能不能被上帝、被阎王所主宰呢?也不能,一切自己做主宰,是自己业力所生、业力所变,这就是佛学的本体论。讲到佛学的本体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现在只能简单地带过。

中国文化把宗教的外衣都拿掉了,《易经》中说宇宙来源本来是个圆圈,一个零,空的,一动,有一就生二,这是拿数理哲学说明宇宙万有的来源。真正的道家也剥掉了宗教的外衣,但是道家有个太上老君,也同上帝一样,那是后来道教的说法,不是道家;道教跟道家是两回事,南北朝以后,道教把道家变成了宗教。譬如儒家,我们规规矩矩讲是儒家,把孔子变成儒教教主,那是宋朝以后的事。

所以我们的文化开始就非常开明,可以说是科学性的哲学,说宇宙有一个能生万有的功能,后来到了《庄子》,给它一个名称叫做“混沌”。这是说宇宙的开始像鸡蛋一样,地球是蛋黄,外面是蛋清;起初阴阳不分,阴阳一分就有了人类万物。西方的哲学,有些认为宇宙形而上来源是唯心的,有些认为是唯物的,后来形成了科学的路线,也形成了唯心唯物之争。东方文化的中国与印度佛家文化,是心物一元的,认为唯心跟唯物是一体的两面,唯物属于阴,唯心属于阳。

在《列子•天瑞》这一篇里,没有谈那么多,只说宇宙万有生命的根源“有生”,这个能生万有的“不生”,生了以后等于没有生。这个话怎么讲?很简单嘛!生完以后一个月,妈妈的肚子还依然如故,像是没有生过。他说宇宙有个能生万物的功能,是生生不已的,所以等于没有生过。这与佛学所讲的无生法忍、不生不灭有同样的意义,只是说法不同。像是我们这个电灯,电灯开了一天,再把它关了,好像有生有灭嘛!其实无生也无灭,再开还是有,生生不已。虽然生生不已,也是灭灭不已、死死不已,刚生了就死了,死了又生了。所以形而上有个能生万物的功能——功能是我们借用的啊!这个名称出在佛学里,现在科学也借用。他说“有生”,生完了以后“不生”,在表面上看不出来它的动作,这是讲最初的来源。


造化 不化


照道家的观念来讲,宇宙同人体生命一样,叫做“造化”,能够造出万有,造完以后它也不占有。由造化的观念,说明宇宙是个大化学的锅炉,我们生命也是个小锅炉,所以青菜、萝卜、香肠、年糕,吃下去就化成我们,我们也化出来别的,别的又变成我们,如果吃了猪、牛,在我们身上成为我们,我们死了以后又成肥料,又生长成草,草长大了又给牛羊吃,递次地轮回变化,所以宇宙万有就是大自然一个变化的锅炉。这不是谁做主,上帝、阎王本身也都在造化中,也同我们一样,平等平等。

他讲宇宙万有中间“有化不化”,那个能造化万有的本身是变而不变的,就是后来佛学里的两句话,“随缘不变,不变随缘”,那个本体形而上的真如是不变的,但是能够变化万象。所以这个真如自性虽然化生万有,但它没有动过,它没有生过,也没有灭,不生不灭,“随缘不变”。它本身不变,所以随缘,等于这个水一样,水可以做酒,可以泡茶,可以变补药,也可以变毒药,也可以化成人体里的津液、血液,但水性不变。所以有化有不化,叫我们认识清楚那个本体,那个现象、功能。

“不生者能生生”,这个话,普通很难了解,不生的,它永远能生生,那个本体不生不灭,没有看到它在动作,而宇宙万物都是由它的功能生出来的。我们现在是科学昌明的时代,研究物理也好,研究化学、光学、电子、原子也好,晓得最原始那个功能是空的,但现在还没有真找到答案,科学今天还继续在找。不过,佛家所说那个自性,性空能生万有,“不生者”,那个不生不灭的东西,“能生生”万物。生命究竟是怎么来的?现在医学上讲,是精虫卵子结合而成。我请问你,最初那个生命根源究竟哪里来?问题在这里。

他说那个不化的能够变化宇宙万有,而它本身没有动过。刚才提出佛学的句子,“随缘不变”,它本身虽不变,但能随缘;也就是说,那个“不化者”,不变化的,你看它不变,但是“能化化”。这个在逻辑上我们容易讲,举例来说,这个房间现在坐那么多人,在没有人进来以前,它是不生;“能生生”,这个房间在空时价值无比,可以做歌厅、舞厅,也可以办酒会做会议室,也可以当寝室,甚至当礼堂,就是“不生者能生生”。如果这个房间使用确定了,像我们现在做课堂,就不能再做其他使用,这个变化是第二层的变化。现在讲的是形而上的变化,所以说“不化者能化化”。

注意哦!上面我们还不是详细讲,详细讲还要引经据典,从中西各方面再加上现代知识,才可以说清楚。其实我们学佛求道,想明心见性学禅,如果这个地方都不清楚,你就不要学道了。大家现在学道学禅的,以为打坐啊,在那里扑通一声,开悟了,那是满天云雾那个雾。所以我们现在注意啊,这个必须要有哲学基础,“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到这里为止,是讲形而上的本体。


白然功能 生灭变化


下面就开始讲形而下,这个本体既然有这样神妙的功能,那可以提一个问题,就是它不生出万有生命不是很好吗?有了万有生命,我们以现实来看,就有痛苦烦恼,就有是非善恶,一大堆问题来了。其实这里有个答案,“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这两句话就答复你了,生灭变化是本体自然的功能、作用,你一定要它不生不化,也是你人为的观念。但是生而不生,化而不化,在生化的中间能生能化,即生即化,体与用依然是清净。自生化以后,认为宁静世界的生命不清净了,那是人为自造的烦恼,本来无所谓烦恼。

有了宇宙万有以后,有了人,人就一代一代生下来了,有了一个橘子,这一颗种子,就是“生者不能不生”,所以东方文化是生生不已,永远在生下去。这个形而下的功能,在中国文化叫做后天,其实后天也好,形而下也好,都出在《易经》。《易经》里讲“形而上者之谓道”,宇宙开始以前那个道没有形象,摸不着,看不见,所以叫形而上。中国文化不加宗教外衣,也不叫上帝,给它一个代号叫做道。“形而下者之谓器”,有了宇宙万有以后就叫形而下了,有形体可见,有形象可摸,就算虚空也有个空相,所以“形而下者之谓器”,器就是物理、物质世界。所以形而下与形而上的界限要分清楚。从中国的哲学观点看西方宗教哲学,上帝是形而下的第一个起点,不能算形而上。现在许多学佛的人认为佛可以主宰一切,根本搞错了,那不叫学佛,在佛法大乘戒律里叫做毁谤佛法,那是很严重的。所以有许多朋友信佛的,生了病来问我,老师啊!我信了四十年佛了,为什么还生这个病啊?我说真的啊?只好这么讲,有什么办法!也不好骂他嘛!

现在讲形而下,“生者”,那个既然能生万有的永远生生不已,“不能不生”,那个造化构成了。“化者不能不化”,这个生命延续下来,不断地延续,不断地扩展,虚空也不断地扩展啊,这是很有趣的一个逻辑。现在科学晓得天文学发展到太空学,又跳过了一个阶段,因为过去所讲天文学是以天体上星座为范围的,太空学超过了星座的范围,所以由天文到太空时代,在我们的观念里,这个虚空是不断地在扩张。其实在佛学就是“无量无边”,早就讲了,说这个虚空是无穷尽的,这就是“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它永远在扩张,永远在演变。“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以形而下看这个宇宙万有,不断地、永远地在生长,永远在变化,随时都在生,随时都在化。我们人后天认为的、希望的是有常,结果变化是无常的。希望生来不死,结果有生就有死。古今中外曾有多少残忍的战争,但是战争过后几十年,人口越来越多,就是因为生命功能生化之故。

“阴阳尔”,阴阳是《易经》里的代号,阴阳反复无穷尽,但是这个形而下的生命存在,永远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所以绝对是形而上,不谈。如果拿逻辑来讲,形而上也不绝对,为什么?讲一个绝对已经是相对了嘛!绝对跟相对是相对起来讲的。所以当问到形而上这个道理是什么时,释迦牟尼佛不答复,因为一答复就相对了嘛!那么再进一步来说,你不答复也是相对的,因为不答复是对付答复用的。这个是逻辑,是哲学,所以哲学不要学,会使人学疯了的。如果学到头发白还不疯,那差不多有一点哲学味道了。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78讲


阴阳四时 变化不休


刚才讲到六个字——“阴阳尔,四时尔”,这个“尔”字是没有意义的,白话文就是阴阳嘛!一年四季嘛!讲到阴阳和四时,一个小房间里头也分阴阳四时、南北半球、东西半球,感受也都不同。这都是科学哦,也是哲学。

四时与太阳系、与天空的星座,二十八宿、十二时辰,都有关联,就是四个字——“日月星辰”。前三个字大家都会解释,只有“辰”字,你一定会说辰是时辰,错了,辰是每天早晨东方出现的那个星辰。所以早晨的“晨”字,是在“辰”上加一个“日”字,晨星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十二个月每月都有不同的星座出现,所以关于“日月星辰”、二十八宿等的研究,五千年前我们已经很发达了。我们肉眼看星辰,就知道是什么气候了,抬头一看东方是什么星,就清楚是什么时间了。

宿是什么?宿是天体的星座,二十八个,管一个月。哪月哪天,晚上看到月亮刚好在某一个星座的中间,所以叫做“投宿”,就是月亮今天晚上在那里过夜,所以叫宿。这样共有二十八个星座,所以叫二十八宿。这些都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东西,放诸四海皆准,就是将来还是准。可惜我们只晓得搞新的科学,这个旧的科学外国人很注意,我们自己反而没有注意,全体都不懂,这也是民族文化的可悲之处。

列子接下去说,“不生者疑独”,那个生生不已、能生宇宙万有的、能变阴变阳、变化四时的形而上的功能,列子定个名叫“疑独”,这个疑不是怀疑,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意思,所以我们只有推测它。独是超然而独立,它能生万物,并非万物之所生。这个超然而独立,用西方的哲学说是唯心,不对;说是唯物,也不对。佛学呢?“非空非有”,有是唯物的,空是唯心的;“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所以是心物一元的,超然而独立,也就是“不生者疑独”。

“不化者”,那个能够变化宇宙万有的,是个什么呢?它的作用“往复”,为什么说是化而不化呢?因为它是去了又回来的“往复”,是转圆圈,佛学叫轮回,永远在那里转,不增不减,多不起来,也少不了。中国文化里有四个字——“循环往复”。所以有人问,现在人口不断地增加,如果佛说众生是前因变的,那么轮回时为什么增加了那么多人啊?这些人从哪里来的?那是别的外层空间的人,业力未完,迁移到这里来。“不化者往复”,来来回回,生生不已,等于释迦牟尼佛来过了、又走了,随时会来。这个生命的往复,“其际不可终”,永远是无边无际、无量无边、不可穷尽的。“疑独”,虽然这个东西是超然而独立的,“其道不可穷”,它无尽止,永远不停,无量、无边、无际,这就是道。

这是弟子们看老师列子要走了,请求他把壶子老师传给他的道也传给这些弟子们。所以真正传道是传这个东西,佛学也是传这个东西。前面列子讲了半天,我们听了茫然,听了等于没有听,所以道没有办法学。一般人学佛修道所学的都是术,不是道。道跟术是有分别的,术在中国文化里叫方术、方法,是有为法,看得见,摸得着,有效果;你做气功,鼻子抽两下,冷气进来就打喷嚏,效果不就出来了吗?这都是有为法。“道”是无为法,摸不着,看不见,《列子》第一篇《天瑞》就讲这个道,我若先讲这篇,怕人听了莫名其妙,可能就不想听了,所以不敢照次序讲。

后世有人研究《列子》,对于“疑独”两个字很怀疑,“疑独”是什么?根本搞错了吧?于是有各种的猜想。其实,我们研究自己本土的文化,孔子的弟子曾子著《大学》提过,“故君子慎其独也”,谨慎的慎,修养到最后超然而独立,这个独是形容。疑独,这个不生不化的功能,超然一切万有之上。在《老子》里怎么讲呢?“夭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用一个代号叫“一”。一是个什么东西?是个假定的名称。然后我们后世研究,把一又讲到数理去了。《老子》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嘛,到三以后生生不已了。“一”是代表最初那个超然而独立,所谓疑独,就是形容本体不生不坏那个功能而已。禅宗到了南北朝的时候有位傅大士,他有个偈子——“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跟这个都有关联。到后来百丈禅师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也与此相关,他们思想都是相通的,都是同一个法则。


道家的修道


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这是引用黄帝的话讲修道,就是形而下的有为法。这句话是从“用”的角度讲,意思是说现象界的生发作用以及它的用处。这几句话在《老子》里就有,在《列子》里又出现,所以有人怀疑《列子》这本书好像不是列子作的。因为《老子》没有讲这些话的来源,听起来像是老子自己讲的。可是《列子》讲的来源并不是《老子》,而是从我们的老祖宗黄帝来的。黄帝在历史上比老子早多了。黄帝讲过,“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宇宙万有是由它来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听起来真要命,不晓得讲些什么?实际上,这是道家讲修道的工夫。

我们中国文化所谓的道家,到了隋唐以后,就摇身一变成为道教,实际上在我们文化里,道教这个宗教与道家是并行的,所以历代研究道家的不一定研究道教。譬如说吕纯阳啊,以及许多修神仙之道、修长生不死之道的人,不一定属于道教,而多半是道家人物。至于道教的道士,从隋唐以后,道士跟和尚是对立的,和尚剃光头,摩顶放踵,一寸不留;道士们是一毛不拔,胡子头发都卷起来的。所以从前大陆道士和尚见面,都彼此行礼,你好,师兄你好,很客气。和尚到一个地方没有庙子了,有道观,他也可以去挂褡。道士到了和尚庙挂褡,也收留。不过彼此有个条件,晚上没有房间给你睡,大殿里打坐一夜,供两餐后请你走路;多住几天也可以,要办交涉。

道家后来的练气法门、修长生不老之道,都用这几句话。“谷神”,《老子》里也提出来,修道家的人都晓得修玄关一窍,就是根据谷神思想来的。修一贯道的人,吃素癒头求师父点窍,有些点在肚脐这里——女性不能搞啊,要出毛病的。说实在的,同样一个气功,以我的统计有两百多种,包括印度瑜珈术等等。这是东方人的科学,研究这个的目的,就是求长生不死之道,可以变神仙。神仙不属于道教,是道家的,但是也是东方文化。不管真的假的,中国人敢说人的肉体生命有方法可以修到长生不死,可以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至少把生命的功能、价值提到与宇宙生命相等,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思想,你们不要忘了。西方宗教的不死思想,是死了以后的永生,那是精神不死。

“谷神不死”,先不讲谷神在人体哪个地方,我们先要了解什么叫谷。山中有谷,谷不是山洞,这种山台湾很少,大陆西北高原有,江南四大名山也常看到山谷。两头通的叫谷道,一头不通的是死谷。谷又代表空洞的一个东西,那么空洞里头怎么有东西呢?这就要讲谷神了。譬如进一个山洞,叫一声,有回音的话,马上退。老辈子告诉我们,这样的山洞里头有什么仙啊、妖怪啊!心里肃然生起敬畏。其实有回音,或者进去火就熄了,是因为空气不对流,这样当然里面有很多细菌虫类。这都是常识,尤其野外求生及军事方面,一定要有这些常识,不要迷信有什么妖怪、神仙。

道家所说的谷神,借用佛家的话,就是空,是空灵的含义,空空洞洞的,有神灵,越空灵的越有神灵,是这个空灵不死。你要修道怎么做到不死呢?你先要懂得“谷神不死”。佛学讲先要求到空,人能够真把自己空掉,念头、思想、感觉都空得掉,已经变成谷神了,当然就不死。你想求祛病延年、少病少恼,要不死,也必须先达到谷神的境界,也就是佛法所说空的境界。这是简单地介绍。

我们由形而上的道一直讲到形而下,到达我们的生命,然后再回到形而上的道体,这一段是讲这个过程。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我们上古老祖宗对谷神还有一个代号,叫做“玄牝”,什么叫玄呢?古文写玄是上面一点,下面连着两个圈圈,像葫芦一样,这是象形。上面一横代表宇宙形而下,一横上面一点是形而上,形而上太高了,不谈。这一点代表形而上的数字。万物都由一开始,下面两个圆圈连着的,如环之无端,无始无终。可是两个圈有阴有阳,相对的,就是玄,所以“玄之又玄”,这是我们文化里的哲学解释。照上古文化解释人体细胞啊,微生物细菌啊,最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叫做玄,是很小的生命,用科学仪器才看得见,玄是这个道理。

“牝牡”两个字,牝代表母性,牡代表公性,一阴一阳。宇宙万有能够生长不已,都是靠阴阳两性结合,虽然是阴阳两性结合,但能生的功能还是靠阴性。以佛学来讲,至少在欲界里的宇宙生命是如此。玄和牝,两个观念并成了一个,叫做玄牝。这个玄牝我们了解了,这个阴性代表母性,生命的来源也是母性,男人当然有一半功劳啦,但是真正的功劳在母性,所以母爱的伟大也是这个来源。我常说每个宗教尽管反对女性,最后都皈依女性,天主教、ji 督教离不开圣母,道家是瑶池圣母,佛家是观世音菩萨,所谓一切佛法的根源都叫它是佛母。佛母是个代名词,一切来源根根,都用一个“母”字来做代表。

上面我们把这两句话简单解释了。再说我们活着的人,属于后天的叫精神,这个精神是靠肉体生命、靠营养活着的;能使精神生长不已的那个叫元神,是从根源来的。元神的另一个别名是谷神,空空洞洞的越空越好。神能够化气,气能够生精,道家讲的元神、谷神,就是佛家讲的明心见性那个性——本性。如果比喻的话,就是佛法的真如、如来。不过佛学里的真如、如来是形而上的,是从大的立场来讲的。道家用的是个人立场,所以叫“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先走阴暗面。譬如大家打坐起来,黑洞洞的,空空的,虽然没有达到真的空,也等于玄牝,空洞的谷神。

他这里明白告诉我们宇宙的来源,人要先由阴修到阳,所以“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越是空空洞洞的越好,天地万有都从空而生,是无中生有来的,是所谓天地之根。所以说真空里能生妙有,其中的生命功能,推出来就变成有形的生命。

“绵绵若存”,绵绵是形容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它的力量永远是延续不断的,“若存”,就是好像有一个东西,宗教家叫它是上帝也好,叫它是什么也好,没有关系。这个能生万有的东西,生生不已,“用之不勤”,它是不断的。所以我们打坐真做到身心空灵,修到身心空了,气住神凝,精神宁定专一了,就是疑独,这个生命的力量,好像没有呼吸,没有往来,没有动静,它是绵绵若存,真空里头妙有,有个生命是绵绵不绝的。“用之不勤”,你不要轻易动用,这个绵绵里头,一用就变成后天了。不起念动它,它自己存在,不是修来的,真空妙有自然来。所以说安那般那啊,修气修呼吸,修到最后呼吸就停了,真修到身心空了,这个生命的原始之气绵绵的,它没有断绝,它是非断非常。“绵绵若存”是形容不断不常,不生不灭,这个生命的作用。“用之不勤”,但是你认识了,不要起后天的意识妄念去动用它。


第79讲


一切都靠自己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上面讲到宇宙这个生命来源,永远生生不已的。这一点是哲学上一个大问题,生生不已的对面也就是死死不休,生出来一定要死。一棵树长出来,一定要凋谢;也等于说有了白天,一定有黑夜。不断地有明天,但是也永远有昨天。因此中国文化就拿两个符号代表,一个是阳,一个是阴。形而上的宇宙,那个能阴能阳的、能亮能黑的、能生能死的,是不属于生死,不属于昼夜,也不属于哪一边。可是一旦作用启动就有阴有阳,有生有死,有白天有黑夜,有是也有非,有善也有恶。现在是站在哲学的立场讲哲学,推开了宗教。世界上宗教家都站在死的一面看,从凋落的一面看人生,只有中国文化站在生的一面看人生,永远有个明天,所以生生不已。与西方的文化,乃至其他的宗教相比,是两个不同的立场。

了解了中国文化所讲形而上的本体是不属于生死的,所以它是不生不死,“故生物者不生”,所以说能生万物的那个,它无所来也无所去,自然而存在。存在不是我们所讲的存在,它没有个形象,它能生万物。它自己本身呢?是谁生的?它自己是生而不生。“化物者不化”,它能变化出万物,但它自己不属于变化。佛学形容这个是空,生也是空,死也是空。一切都有变化,而空是不变的。但是不要把空当成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已经是不空了,它这个是不变的,是属于形而上的。

接着说到,形而下的东西是不是有个形而上的主宰呢?无主宰。“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既然没有主宰,它是不是唯物的呢?也不是唯物的,因为物的本身也在变化。所以一切的变化,万有的现象,以及生命的主宰都是属于自己的,不属于他力。一般的宗教都相信他力,相信另有一个超越自己的力量;东方文化不讲他力,因为自他不二,同佛学的观点一样,自力与他力是同体的,不二是没有两样。所以它的变化是外力使自力发生变化,也就是说,是自他不二这个自力在变化。因此一切万物“自生自化”。佛学的研究比道家分析得更详细,道家说的“自生自化”就是佛学所说自己业力的作用,是自己的一股力量。

“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消息两个字要搞清楚,消是形容生长的生命,譬如今天太阳出来,直到晚上这个阶段是消。太阳下山了,黑夜到来,这个是息;息是在生长,直到明天太阳又出来为止。“消息”两个字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譬如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一个新生命到来,活一百岁慢慢把生命消耗了,这是消。死亡没有什么可怕,是培养出另外一个生命,就是息。所以一来一往,消息就是这个道理。现在青年人不懂自己文化,中国字也搞不清楚,一听到消息,把耳朵拉长听消息去了。所以列子说的这一切,等于佛学所说的一切宇宙万有“无主宰,非自然”,这不是西方哲学所讲的唯心或唯物,而是心物一元的“自生自化”。

下面是结论,“谓之生化”,一切生生不已的变化,“形色”,一切形相与光色,“智力”,乃至个人的智慧与个人的力量、生命的能力、“消息”等等,“非也”,都不是单独而立的,而是一个总的自我的力量,这个自就是自主。所以我经常说,佛学里也很有趣,讲释迦牟尼佛一生下来,走几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以宗教的观念来看,这两句话多傲慢!好像天下只有他,没有第二个人。实际上他也是漏了这个消息,一切都是自我非他,生命都是自我做主的。这个我,是指他个人的小我;而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这个我指的是大我。所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找到了这个生命的本来,才是真正所谓得道。


气形质 精气神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这一段更是中国文化思想里特殊的东西。“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列子说,我们上古祖先们,这些得道的人,建立了阴阳法则这两个代号。宇宙万象是阴阳变化,换句话说,形而下宇宙一切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夫有形者生于无形”,他说宇宙的万有都由空而来,同佛学完全一样,所以“性空缘起”,缘起就是万有,性空是形而上的体,是空的。空是佛学翻译所用的名词,中国原有的道家思想不用“空”字,而是用“无”字,或“清净”二字。

“则天地安从生”,那么天地万有怎么来的啊?他的答案来了,这一段很特别,要特别注意,“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道家说的第一因,名称叫“太易”。我们现在青年一看,怎么没有太极呢?太极的名称是《易经》里提出来的,因此后世有人把列子的这些思想,加上《易经》的太极,视为中国哲学思想的五个阶段。空怎么样生有?《列子》里提出四个阶段,第一步“太易者,未见气也”,尚未看到的气,当然不是空气的气,照古代的写法是炁。这里提出来一个观念,无形生出了万有,第一个是气。佛家叫做空大。太易,代表气还没有形成以前的状态,是能。太易以后,第二步“太初者,气之始也”,是那一股气冒出来,是量。第三步“太始者,形之始也”,气再变,有形状了,但是还没有形成物质。那么第四步“太素者,质之始也”,形成物质了,是空而生有,就有物质世界了。这是《列子》讲的天地万有经过这四个阶段形成。宇宙万有生命是气化而来,这个能量来了就形成生命,消完就息了,就没有了。没有不是死亡,它又再充电,另一个生命又再发生。这样循环往复,构成物理世界宇宙万有生生不息。

这一段,列子提到由本体起用的几个阶段,提出来四个东西。西方自然科学十九世纪以后,研究物理化学的,由原子、电子、质子、中子等,由有形的微粒子做实验分析,越分析越微细,现在又推出超弦理论,与列子的思想以及佛学对物理世界的阐述有些接近了。

汉魏以后佛学进来中国,佛陀当时在印度也讲万物的后面、四大后面有个极微。《楞严经》提到极微有七分,同《列子》后面讲的“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的那个七,是相似的道理。现在自然科学也不过是在这里转,是用外在的仪器做实验研究,古代是求证于自己本身生命与认知。现在知道,原子爆炸由极微释放出极大能量,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等多种现象,显示出能与量的变化是很不可思议的。

“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列子》这里叫浑沦,我们讲一个孩子吃东西,不咬就吞下去,叫囫囵吞枣,就是这个浑沦。《庄子》里叫这个为混沌,是同一个意思。宇宙万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叫混沌,太易起用,一变为“气”,真正的气不是鼻子的呼吸或空气。再变成“形”,就是形体,有形象的。三变为“质”,就是物质。所以气形质三样具备,是生命具体的三个条件,“而未相离”,互相都有关系。质又变成形,形又化为气,气又变形,形又变质,等于现在自然科学讲的质能互变。这个生命中,就是形气质三样在互变,也就是后来道家讲精气神在互变。所以修神仙之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就是从这个系统来的。他说不只是人的生命哦,万有的生命都是精气神互变,另一个名词是化身,“故曰浑沦”。所以我们活着也是浑沦,这三样混合就变出这个生命来,也就是万物都在这形气质三个元素里互变而出生,并没有脱离关系。像鸡蛋的蛋黄跟蛋白一样,混在一起,看上去蛋黄是蛋黄,蛋清是蛋清,实际是分不开的,是一个鸡蛋里面的东西。后世有将浑沦解释为太极的,是阴阳、天地即将分明之前的状态,是讲物理世界形成的阶段,也对。


易是什么


下面讲“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这是对“易”所作的特别解释。讲到《易经》,中国原始文化的根就是易,《易经》这个易为什么这样写法?有几种解释的。《易经》的易,上面是太阳,一个圆圈,中间一点,下面是月亮。上古的甲骨文易字就是这样写,也就是说日月这个宇宙法则谓之易。

所谓易代表了二易,简易、变易、不易。简易表亦文化知识到了最高,就越简化、越简单。第二是变易,宇宙万有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一切都随时变,随地变,一定变去。第三是不易,虽然在变,后面形而上有一个不变的,不易,永远变不了。试看空怎么变得了?空变不了,那是形而上。所以《易经》包含了这三个原理,简易、变易、不易。有些讲三易的道理不同,而是简易、变易、交易。这是另一种说法,一切万有的变化都有相互的关联,相互关联就谓之交,所以是交易。交易是从《易经》的文化来的,现在做生意也叫做交易,彼此交换、交易,容易也是这个易。所以在古文和白话文中,都经常看到这个易字。

现在这里讲易,是指形而上这个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循就是照它的路线去找,去寻根,根根找到是个空的,那个空的就是你的根嘛!所以“循之不得”。因此中国文化最高处就是由《易经》开始,“故曰易也”。《列子》哲学最高形而上的那个本体,所谓太易,并非是上帝。有些人学佛认为这个宇宙不是上帝造的,是佛造的。佛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如果佛这样讲的话,我是不信的。中国文化里没有这一套,它就是一股力量,这个力量自他不二,上古叫它为易。


易的变化


《易经》的文化有三个原则,理、象、数。理就是哲学的道理,佛学把理叫做性,明心见性就是体;象,就是宇宙万有的现象,佛法叫做法相;佛法不大提数,可是很多都牵涉到数,理象数三位一体。任何一个东西,一有现象,中间一定有个数字。我们讲一句话,咳嗽一下,也有数,动一下都有数,乃至于咳嗽的范围多大,都有数。

“易无形埒”,宇宙万有本体那个叫易,它没有形象,没有界限,没有边际。下面讲数理的变化,“易变而为一”,这个太易一变,能量一变,变为太初,所谓气,数学上就是一。宇宙万有开始就是一,一以前形而上的体是零,空无的。所以数学上这个零,最为难懂。这个零不是代表没有哦!数学的零画个圈圈,代表无穷数、无量数、不尽数、不可知数,太多太多了。你说宇宙万有,万万有,万万万说不完,都是一加起来的;除了一以外没有数,只有一个零。二、三都是一相加的,另外定一个名称而已。所以宇宙万有都在变化,因为一动就有一,所以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道是个代名词,就是这个因为道一动,有个道,它本身就是一。可是一怎么生出二?因为有个一,它本身之中就有相对的二。有二,它本身里就有个三。三以后不讲了,为什么?宇宙不外乎三变,所以我们东方文化讲人生哲学,也是根据这个来的。我们常常讲“事不过三”,一个人失败也好,成功也好,连原谅一个人也不过三次,第四次就不原谅了。三也等于是个极数,已经到了极点,所以“事不过三”。

“一变而为七”,这就妙了,他这个说法不同了,稍稍牵涉到《易经》的数理。这个气再变为七分,加上易,就是八个,所以后来《易经》有八卦,所谓“卦者挂也”,是宇宙间的现象挂在那里,譬如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五个星球。这一段跟《易经》的大象与数有密切的关联。“七变而为九”,七这个变化,加上本体,再加上一变,就是九。宇宙万有的数,五七九,是单数是奇数,在易学里谓之阳数、天数;二四六八十,是双数是偶数,也叫阴数、地数。变到最高数九,就是极点究竟处了。你们都背过文天祥的《正气歌》,“嗟予遘阳九”,自己感叹阳数走到了顶,没有运气了,没有机会了,阳九就是这个意思。

“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九到了极点了,十是另外一个一的开始了,到了一百又是另一个单元,又是一个一。“一者,形变之始也”,太易一变为太初,太初是气,一变为太始,是成形的开始。所以一讲象数的变化,万物不管有多少千万亿,乃至于无穷,只有一个一,没有那么多数。所以中国的数理哲学就是在这十个数里头跳来跳去,不承认后面的,后面都是一的变化,“一者,形变之始也”。

“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现在讲后天世界的形成。科学也晓得,地球外面有个气层,叫游离电子层,冲过地球气层之外就是太空了。中国过去叫这个地方为罡风,所以神仙在空中飞啊飞啊,碰到罡风就被化掉了。我们抬头看到的这个虚空,那是地球上的虚空,不是太空。你站在山顶上抬头看天空,好蓝啊!那也不是太空。我们小的时候就背《幼学琼林》,“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所以清阳气向上升变成天,重浊的气向下走,构成地球的物质,凝结成为我们地球。


第80讲


冲和气 中气


先向诸位报告一下,本院从今天起进入寒假进修的阶段,所以课程非常紧密,因此《列子》的课就暂停了。对不起得很,下次上课,再行通知。也许把《列子》补充完了以后,会转入《参同契》的研究,但必须对《易经》有些基础,才比较方便。现在回到《列子》原文。

“冲和气者为人”,地球这个生命里又有个中气,冲和气就是中气,在阴阳气候上用的叫中气,我们一年二十四节气中,有十二个是中气,有十二个叫节。我们人体里有各种的气,集合阴阳、动静,混合中和了各种的气,构成的这个生命就是人。在道家看来,宇宙是万气同根,所以我们年轻时看《红楼梦》,上面说林黛玉得天地灵气而生,同学吵架骂人时,就说你得阴阳怪气而生。宇宙万气不是空气的气,不过讲空气的气也对,空气一层一层不同,爬过高山的人就会感觉到,多走几步路,多上几层,呼吸感觉就不一样。

记得大概十六七年前,我到香港,那个地方真难受。后来到大屿山,一到那里就舒服了,因为那里当时还是乡下一样。到了那个山巅,泥土、草的气味一过来,我说十几年了,这下总算闻到大陆边缘那个泥土的气息了。这就是说,每个地方泥土的气息都不同。所以,气当然是大自然化合的作用,同样的草木泥土,气息都不同。道家所讲的万气本根,中间有一种特别的气叫“冲和气”。修密宗的人要打通中脉等的说法,就是练冲和之气。《列子》里写这个“冲”字,医书里写成“衝”,密宗叫中脉,中国的医书叫“衝”脉,后人简写也写这个“冲”。冲和之气是所谓中央之气,用现在观念说,冲和是中和了一切的气,这个叫做冲和之气。

人是得冲和之气而有这个生命,人身体里有各种气,修道修成功了,全身都是清气,所以儒家讲学问是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是实际的状况,所以学问修到家,整个身体都会变化的,健康长寿,袪病延年,那是一个事实。所谓气质改变,质是有形的,像骨头等,但是由什么力量来变呢?就是这个冲和之气,是冲气。人的生命中有天地的冲和之气,所以中国文化称天地人为三才。“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所以天地间气跟质的变化有个精,等于鸡蛋变成鸡一样,又变出一个生命来,中间有这个精的作用,精是气跟质两种交流的变化所生的。等于说由形而上变成万有,构成我们人类和天地万物。当然你不要把它看成男女交媾的精,那个精是有形的、后天的。这个先天之精也是无形象的,这个要做交代。


不完美的人和事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这是由物理的、科学性的又变成哲学思想的引申。“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这是个原则。佛学看这个世界叫娑婆世界,是个有缺陷的世界;道家不承认缺陷不缺陷,而是各有一偏,所以“天地无全功”,这个天地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些宗教家讲上帝是万能的,东方哲学不承认,因为佛有三不能!第一不能度无缘之人,第二不能转定业,第三不能度尽众生。如果上帝全能,为什么还有魔鬼跟上帝对立呢?连一个魔鬼都除不掉,算什么全能呢?所以道家思想就说,没有什么是万能的,白天你不能使它马上黑夜,必须十二个钟头以后才行。“万物无全用”,你看电最伟大,还有些东西不通电;**那么厉害,防原子的东西也有啊!这就是“万物无全用”。

“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这就是中国文化最高的哲学道理。我们抬头看到这个天文天体的天,像一个锅盖一样,在台北看不见,假使到海洋上,大陆中原或西南一带,晚上躺在草地上看天,那真舒服啊!像一个蓝的锅盖一样盖下来。所以天只是盖覆,而这个地球呢?它的任务是承载万物,地球像虚空中的一条船,载重万物。至于人,得了道的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是教育、教化。佛教出家人讲弘法,就是教化,从事社会教育工作。“物职所宜”,宇宙万物的职责,像萝卜吧,生出来是给人吃的,天地生这些万物,就是给人吃给人用的。

“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虽然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比如天,表面上看起来是盖住,但是现在宇宙飞船都冲出去了,所以它是个空的。地就很难办了,你不要认为科学很伟大,我们自己对这个地球还是没有搞清楚,北极跟南极都还在探测。所以你不要看不起这个大地,“地有所长”,它具有无比的功能。

“圣有所否”,佛也好,上帝也好,得了道的圣人有些事情还是做不到的。你不要说有神通,本事再大有些还是做不到的,就像上帝对付不了魔鬼一样。“物有所通”,宇宙万有这个物啊,各有各的长处,都可以变化通融。“何则”,什么理由呢?“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那个天只能在上面像锅盖一样盖住,它无法把万物倒过来,像大地一样承载万物,做不到。大地是很伟大,承载了万物,但是不能教化众生。教育的功能靠人,但是只能有限度地教育,不能超越本位,你恨铁不成钢,但铁就是铁,很难炼成钢。所以“教化者不能违所宜”,万物有一定的范围,“宜定者不出所位”,各有各的本位,没有办法超过这个本位。这是中国的人生哲学、物理哲学,讲得很透彻。

“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所以说天地之道,这个道不是形而上的道,是形而下的原则、法则、定理。所以天地的定律、法则,不属于阴就属于阳,不是光明就是黑暗,两个是相对的。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外国换个名称,叫博爱啦、人道啦、自由民主啦,也就是一切推己及人,就是仁义之道。万物相宜的道理呢?不是柔就是刚,换一个名称,刚就是阳,柔就是阴。所以我在讲《易经》的时候,告诉大家阴阳是一对抽象的名词,不是呆定的,物理世界把阴阳叫做刚柔。“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这是根据万物的本位所定的名称,所以万物各有一个范围,不出所位,各有各的范围。手表只管钟点,它不能泡茶;茶壶可以烧水,它不管时间,各有各的范围。


无始无终 为而无为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他接着说,“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这些字句在中国文学里叫做叠字,是文字的借用。“生生”,上面这个生代表功能,是动词;下面这个生代表生命,是名词。“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所以宇宙生万物,有一个能生万物的力量。“有形者”,有形的东西,是指有肉体的生命。“有形形者”,有能形成我们这个生命的,就是另外一个力量。“有声声者”,我们讲话有声音,上面这个声字,是有使你发声的这个功能。形、声、色、味都是现象,这些现象的后面有个本能,所以下面几句话的道理都是一样。

像中国的历史,少说有五千年,历代生了多少人啊!一代一代,什么西施啊、杨玉环啊,这些人都生过了,都没有了。生命所生出来的各种现象,每天吃的青菜、萝卜,过几天又长出来,吃完了到哪里去了?所以“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能生青菜、萝卜,能生万物的那个功能,它无始也无终,它没有动过。我们大家所谓学佛参禅、修道,也是一样的。

“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能生形象的固然形成了万物,形成之后,它自己本身不变,看不见,我们觉得它不存在,它却是无穷尽地存在。

“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我们耳朵听到声音,阿弥陀佛也好,上帝也好,你所听到的声音,听到时已经空掉,“动静二相了然不生”。那个能使你听到声音的,那个能所双亡的闻性,动都没有动过,它本来在这里;观音菩萨的法门,就在你那里,用不着去找。这两句话把观音法门就讲完了,很高明。

“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眼睛看到形态、颜色,一刹那已经过去了。眼睛眨一下,再看一下,看一下又过去了,又没有了,连续不断的,非空非有,能使眼睛看的那个没有动过。

嘴巴吃东西也是一样,“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当你感到甜,甜已经没有了,过去了,知道味道的那个本能,它没有显现过,它永远是淡的。“皆无为之职也”,这就是道,所以佛家后来讲成佛,证了道,得了涅槃,唯识学也叫无为,修道是修无为法,不是有为法。

下面差不多是同一个道理,“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宇宙这些相对的现象,都在色声香味触法的范围,都是现象,都是本体道体的功用。可是,能发生这一切功用的这个本体、这个道,它为而无为。




列子臆说

续补

天瑞篇


后半部

(01)


生命的一切变化


子列子适,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

列子到卫国去,在路边吃饭的时候,跟从他的弟子们看到草丛里有一个百岁死人的头骨。“攓蓬而指”,列子拔一根蓬草,指着这个人头骨,就告诉弟子们,其中有个弟子名字叫百丰,列子看着百丰说你们懂吧!“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只有我跟这个骷髅才知道,我们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你们不要看到他是骷髅,就认为他死了,他没有死;不要看到我们这个身体还在活动,就认为我们是活着,这也仅仅是你们现在的观念。假使一个人能够反观自照,当自己的身体死了,乃至变成白骨时,就会明白,那个身体有生老病死,可是能知道身体生死的这个自性还在嘛!并没有随着身体的生死而生死过啊!所以列子说,只有我跟他知道这个知的自性,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此过养乎?此过欢乎”,身体是生命借用的一个工具而已,而我们却把它当做生命本身,拼命地爱恋它,过分地追求营养、享受,吃好的、穿好的、住好房子、坐名车,玩好的、买好的,作威作福,为了它做了很多坏事。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人的一生,都把身体当做生命本身,都被它困住了。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很可笑的事情吗?

列子由这个骷髅而感叹,讲出生命本身是没有生死的,不过是借这个身体用一用而已。换言之,这个道,凭借宇宙万有显现了它的作用,但是它为而无为,并没有随着万有的生灭变化而生灭变化,所谓“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那么,从现象上讲,身体是生灭的,死了变骷髅,骷髅化了变灰尘,灰尘又变为其他的东西。宇宙像个超级大的化学炉子,所有物质、生命现象在里面是互相转化的。下面就举例讲宇宙万有的变化。

“种有几,若蠅为鹑,得水为鏖,得水土之际,则为蠅嬪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齣掇。駒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軏,食醯黄柷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罐。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鶉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鴆。纯雌其名大,纯雄其名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这一段是讲物理、物种的变化。在释迦牟尼佛讲《愣伽经》的时候,弟子提了一百多个问题,也在讲“种有几”。现代科学讲基因啊、量子啊,也在追寻“种有几”。什么是“种有几”?万物最初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人生命的种子从哪里来?都在研究这个。列子有列子的说法,释迦牟尼佛有释迦牟尼佛的说法,现代科学有现代科学的说法,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程度。后人做研究的,也各有各的注解,很难考据。大家自己去研究做个参考,这里就不讲了。

这一段结尾讲“万物皆出于机,皆人于机”,机是发动的开始,所以叫机关,“机”是最微细的发端、变化。譬如我们现代科学对于人的生命研究到基因,基因还没有到底哦,后面还有东西。古人提出来最初形成生命万有的那个叫“机”,物种物理之间微细的发端、变化叫做“机”,所以这里开始讲“种有几”,最后讲到“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是说万物之间的转变、物化,包括物理化学反应,是从最微细之处开始的,那个生灭变化的作用是很微细很微细的,但是一切万有的生灭变化都是宇宙本体的功能,不会超出这个本体之外。譬如我们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变成身体,乃至身体死亡,化入土地,变成其他植物动物的养料,都在物理的互相变化之中。可是,究竟是如何转化变化的,万有一切又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那是很微妙很微妙的。所以说“种有几”,“皆出于机,皆人于机”。


变化 生灭 始终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油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

他又引用黄帝的话,“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这是一小节,这是道家的看法,借用所谓黄帝书来表达。“形动不生形而生影”,我们这个形体一动作,其实没有另外生出一个动的形体,只有形体的影像,影像是第二重了。譬如我们看到手动,实际看到的是影像。所谓动不动,也是心念的分别。“声动不生声而生响”,响与声,如同影子与身体的关系,响是声的回响、余音,也可以说是声的变相。我们听到响声知道这个人讲话,讲话不过是个响声、是个作用而已,它的后面是心念在主导。我们讲话听到声音,背后的关键是念头动了。“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至于能生万有后面的那个功能,也可以叫它是心,也可以叫它是能,它没有动过,实际上有形的作用都是它的功能所变化出来的,真空变出妙有。

“形必终者也”,有形的东西,我们能看到形象的东西,一定有生有灭,不会永恒存在,它只是变化而已。

“天地终乎?与我偕终”,他说这个天地啊,宇宙万有,宇宙几时会毁灭?这个宇宙万有有个终结的时候吗?其实它是无始无终的。他这里提问,天地几时有终结的时候呢?跟我们生命一样,什么时候才是生命终结的时候呢?“终进乎?不知也”,而事实上天地也好,我们的生命也好,活着时叫做有,死了叫做死亡,是终结吗?不一定,可以说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终进乎”,究竟是死还是生,是生还是死,是进是退,是退是进?“不知也”,非思量之所知,不能下定论,这是他的观念。

“道终乎本无始”,这个跟佛家关于宇宙的本体、生命的本体不生不死的观念是一个道理。“进乎本不久”,一切所谓进步,生命在进步啊,社会表面上在进步发展,其实随时在变,进步发展也会变去的。“不久”,没有永恒存在的。其实没有什么进步,也没有退步,无始无终的,本来的功能是不动的,所谓进步变化,是现象上的相对比较而言,是进步还是退步,不一定的。“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有生必有灭,一切万有由空生出来,幻化于空,又消灭于空,空有不二。那个本来的功能看到是无生的,空的,可是呢,它却可以变化出一切万有的现象,所以不能认为这个无生无形的是没有东西。“生者,理之必终者也”,有生必有死,“终者不得不终”,到了结束的时候不能不结束。“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到了生的时候不能不生,这个是因果的力量。生与死只是两个相对的表象,是生命行为的因果,其实生命本来无始无终,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没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可是一般人不懂这个生命的道理,“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本来无常的,却拼命想办法延长寿命。“惑于数也”,这是自己迷糊了,不懂这个道理,这个是数理的当然,有始就有终,有生就有死,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道理都一样。

“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仿佛虚空一样,是轻灵自由无形广大的。身体仿佛土地一样,是浊重有形而受限制的。“精神离形,各归其真”,这个身体死亡时,精神离开身体了,肉体则回到大地,精神与物质各自回到本位去,不过是个变化而已,其实并没有死,当然也没有真的生过。“故谓之鬼”,回到本位的那个影像、那个功能,我们一般人叫它是鬼。什么叫鬼?鬼在古文里的解释,“鬼,归也,归其真宅”,神气归位,回到自己变化的本位。所以大禹说“生,寄也;死,归也”。那时候,佛法没有来,道家没有昌盛,上古传统文化对于生死看得很淡薄,没有什么了不起。后来宋朝张载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曰“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神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就是根据道家这个思想来的。


人生的四个阶段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精神、肉体,各自归位,各自变去了,哪里又有个自我呢?平常我们以为有个我,把这个肉体、这个思想情绪看做自我,其实经不起推敲。中国文化在上古时已经知道本来无我了。“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人这个肉体生命的变化有四个阶段,“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等于生老病死四个阶段。“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与《老子》讲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异曲同工。人在婴儿阶段还没有分别意识,心气是合一的,精气神是饱满的。“物不伤焉”,所以打坐修定,气脉归位,恢复到刚刚生出来的婴儿那个状态,万物伤害不了你,因为他是无心的。“德莫加焉”,就是讲婴儿这个境界好极了,德行天然圆满。“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到了青春期,这个思想欲望都起来了;“物所攻焉”,因此被物理世界、欲望、思想情绪困住了,烦恼不断;“德故衰焉”,心理行为道德就越来越退步了。“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老了,没有力气了,欲望啊、思想啊,都减弱了;“体将休焉”,身体快要坏了;“物莫先焉”,万物的力量比自己身体的生命力强了。“虽未及婴孩之全”,德行天然圆满的状况比婴儿差很远;“方于少壮,间矣”,但是比起青壮年阶段,当然又不同了。“其在死亡也”,到了死亡的时候,“则之于息焉”,就是回到休息状态,换句话说等于睡觉;“反其极矣”,回到原来的本位去了。道家将这个肉体的生死看做是个物理的变化,很自然、很普通,没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快乐的老人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郄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鄺之野,鹿裘带素,鼓琴而歌”,有一天,孔子到泰山游览,路过鄺这个地方的郊外,看见一个叫荣启期的老人身上披着鹿皮,腰里随便捆着一条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孔子就问了,老先生,请问您这样开心是为了什么呢?

“对曰:吾乐甚多”,荣启期就答复孔子了,我高兴的事太多了。“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天地之间有万物,人是万物之中极为可贵的,而我生而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间,男尊女卑,我生而为男人,二乐也。有的人在娘胎里就死了,有的人在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而我呢,活到九十岁了,这是三乐,当然开心喽!“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贫穷嘛,那是读书人正常的、平常的生活。至于死亡嘛,那是一定的,有生必有死嘛,有什么好怕的呢?安贫乐道,生死顺其自然,又怎么会有忧愁烦恼呢?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孔子说,真了不起啊,这是能自我解脱烦恼的人啊!这是一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老人。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垄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林类是一位百岁老人,“底春被裘”,底春是春天最后一个月,已经暖和了,这位老人家穿着皮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在人家收割过的田里去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边捡麦穗,一边唱着歌,悠然自得的样子。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孔子到卫国去,在路边田野里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家,他回头跟学生们说,这个老头子很洒脱啊,大概很有修养,你们可以去访问他。

“子贡请行”,子贡说我去吧!“逆之垄端”,他走下了田埂,迎面走过去,“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他与这位老人面对面了,子贡叹了一口气,唉!老人家,老先生,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劳作,靠捡人家不要的麦穗活命,太辛苦了,太可怜了,您难道不后悔吗?换句话说,您大概是年轻时不努力,才落得如此境地。可是您好像一点也不后悔,“而行歌拾穗”,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高兴得很啊!

“林类行不留,歌不綴”,林类听了,一边继续捡麦穗,一边唱歌,根本不理子贡。“子贡叩之不已”,子贡跟在后面再三地追问。“乃仰而应曰”,林类于是抬起头来回答子贡了,“吾何悔邪”,我有什么不对啊?有什么好难过后悔的啊?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你大概年轻时不勤奋,长大也不努力,才穷得这个样子。“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如今你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老婆孩子照顾,死亡在前面等着,可是你居然在这里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那么高兴,是何道理呢?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林类就哈哈笑了,他说,使我开心的理由啊,其实每个人都有,人生本来都很自在快乐的,可是大家认不清楚,反而自找烦恼。“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我小时候不努力,长大以后也不去跟人家竞争、赶时髦,“故能寿若此”,因此我才活得长命啊!“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老了也没有老婆孩子烦我,我活了一百年了,也该死了,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所以我很高兴啊,无忧无虑。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子贡说,人们都想活得长命,都怕死。可是你老人家好像认为死亡是很高兴的事,这是什么理由呢?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林类说,生与死,不过一来一去而已,像住旅馆一样。“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你怎么晓得在这里死了,就不会在那里出生呢?“故吾知其不相若矣”,所以我觉得生死没有关系,这边死了那边生,无所谓的。“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一般人活着,忙忙碌碌的,执著地追求长寿,追求名利财色,我又哪里知道这些就不是迷惑呢?“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谁又知道,我现在假使马上死了,也许到那一边比这辈子还快乐啊!

“子贡闻之”,子贡听了,“不喻其意”,不懂,不深切了解,“还以告夫子”,回来向老师报告。“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我告诉你,这个人大概是个有道的人,所以叫你们跟他谈一谈,果然不错吧!得道了,道是不生不死,等于生而不生、死而不死的。






续补

天瑞篇

后半部

(02)


子贡想休息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子贡求学累了,疲倦了,同孔子讲,我想休息一下,做学问修行太苦了。

“仲尼曰:生无所息”,孔子说,活着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

“子贡曰:然则赐无所息乎”,子贡叫端木赐,字子贡,他说那我永远不得休息了吗?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孔子说,休息?有啊,可以休息啊,你看看旷野里面那些墓穴、那些坟堆吧!那就是你休息的地方。“圹”是旷野,也是墓穴。“睪如也”,那些高土堆,代表坟墓。“宰如也”、“坟如也”,都是指坟墓。“鬲如也”,一个锅倒扣过来,就是坟丘那个样子,那就是休息的地方。

“子贡曰,大哉死乎”,子贡听了孔子那么答复,就感慨道,死亡真的很伟大啊,原来死亡是大休息,没有什么可怕的。“君子息焉”,这里所谓君子就是明白生死的人,他对死亡没有什么好怕的,知道那只是回归休息,自然安心面对。“小人伏焉”,这里所谓小人,就是不明白生死的人、愚痴的人,害怕死亡,困在生死观念上。

孔子一听,说“赐!汝知之矣”,子贡啊,你总算懂了。“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胥是皆、都的意思,一般人都认为活着好,却不晓得活着的痛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一般人只知道老了好可怜啊,没有力气,疲懒了;可是大家不知道,老了是休息安逸的时候。“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人人都怕死,不晓得死了是最大的休息。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

这里引用了一句晏子的话,晏子说,自古以来,有生就有死,生很奇妙,死亡同样是很奇妙的事!明白生死的人,会安心随顺生死;不明白的人就怕死,被死亡吓住了。

然后接着是列子的话,“死也者,德之徼也”,就是说死亡、消灭是宇宙万有的必然趋势,有生必有灭的。古代认为人死是回家,那么活着的人就是外出旅行的人了。外出旅行却不知道回家,就是迷路的、找不到家的人了。一个人找不到家,大家都会认为他是迷路了;天下人都找不到家,却不知道问题所在。


狂荡人 智谋人 虚静人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鎢,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有一种人告别亲人,离开家庭,到处跑,却不知道回家,这是什么人呢?大家会认为这是迷惑的狂妄之人。第二种人呢,“钟贤世”,就是钟情于世间,爱这个现实的世界、现实的社会,出来做官啊、发财啊。“矜巧能”,自己很傲慢,认为自己有学问、有本事。“修名誉”,培养名誉,喜欢出名,尤其讲民主政治要培养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爱夸张、吹牛啊,把地位、金钱、名气当做招牌,在人前炫耀,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却不晓得停止,“亦何人哉”,这算是什么人呢?“世必以为智谋之士”,大家会认为这样的人了不起,有智慧、有才华、有能力。“此二者,胥失者也”,其实这两种人都是迷惑狂妄的。“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可是世上的人会否定前一种人,赞成、羡慕后一种人。只有真正明白的人---所谓圣人就是彻底明白的人,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取舍,知道何去何从。

有人问列子,先生为何如此看重虚呢?虚就是空。列子说,既然是虚,一切都空了,哪里还有个贵贱取舍呢?所谓虚,不过是个代号,静或虚都是代号,可以形容这个道的境界。你如果真的能够宁静、空灵,就会“得其居矣”,回到家了,居是归宿,静定空灵到极点就是归宿了。“取也与也,失其所矣”,取是抓过来,与是付出去,就是有增有减、有取有舍,都是过分,都不对。这是讲修道的原则,孟子讲“毋助毋忘”,《心经》讲“不增不减”,禅宗僧璨大师讲“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都是这个道理。

“事之破鷂,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这个道德先天是完整的,本来是空灵自在的,不需要你去增加或者减少。但是后天的迷惑来了,使你看不到先天道德的光明,所以只好跟你讲仁义了。“弗能复也”,如果仁义也做不到,退一步就讲法治吧;法治再救不了,就堕落到讲武力、暴力了。个人的堕落,社会国家的堕落,历史的演变,都是这个道理。


感觉不到的变化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曰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粥熊,就是鬻熊,粥是鬻的简写,读音是“育”,他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师,楚国的祖先,道家的先驱,《鬻子》一书记载了他的思想。这一段引用鬻熊的话,说天地的运行变化是一刻也不停止的,可是这个运行变化是很微细的,谁能够觉察呢?畴就是谁。“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物质现象在一个地方减少了,在另一个地方又增加了;在这里形成了,又在那里亏损了。“损盈成亏”,损失了,充实了,形成了,亏减了,生生灭灭,“随世随死”,世就是出生,随生随死,等于庄子讲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往来相接”,往来运行,变化不断,可是变化的微细处,“间不可省”,你是觉察不到的。

“凡一气不顿进”,譬如二十四节气,五天一候,三候一气,清明到谷雨之间不是一下子变化的,而是渐变的。它渐变的时候,你不大感觉的,等到了谷雨,下雨了,才明显一点。

“形不顿亏”,就是一个有形的东西摆在那里,一块石头啊、一个房子啊,不是马上风化损坏的,都是一点一点变的,很不容易觉察。“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它的形成,它的衰败亏损,都是渐变的,平常你感觉不到它在变化。“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譬如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气色、智力、仪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一边生长一边脱落,譬如婴儿时,看上去每天好像没有变化,其实随时在变化,过些天就发现孩子长大了。“间不可响觉,俟至后知”,就是说变化之微细你无法察觉,等到变化很明显了才知道。


天地会坏吗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跳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这就是著名的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杞国是周代诸侯国名,在现在河南杞县一代。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这个身体就无所寄托了,于是寝食不安。另外有个人担心,他这样下去不就疯了吗?于是就去劝说他,说这个天啊,只是无边无际的气,无处没有气。我们整天生存活动,都在呼吸这个气,都在这个气中生存生活,说明我们本来就生活在天上嘛!根本谈不到天塌下来嘛,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那个担忧天塌的人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天空中充满了气,那日月星辰就都在气体中,就无处可悬挂喽,既然无处可悬挂,又是在空中,它们为何不掉下来呢?“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这个劝他的人就回答了,你看上去的日月星辰,不过是太空中闪烁着光明的自然现象,也是个物理变化。“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假使坠落了,也是落在太空中,不会伤到我们。“其人曰:奈地坏何”,那个担心天塌的人又问了,那么这个大地要是坏了怎么办?“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龇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这个明白人就回答他,大地是土壤凝结积累起来的,充实在虚空中,到处都是土地,不论你怎样踩踏它,或者天天在地上走动啊、歇息啊,不是都很稳固吗?你何必担心它坏掉呢?于是,这个担忧天塌地陷的人就释然了,放下了忧虑,开心了!劝他的这个人也很高兴。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

长庐子是楚国人,一个道家人物,他听到了杞人忧天这个故事,就笑道:彩虹啊、云雾啊、风雨啊、四季的变化啊,等等,这些是天上的物理现象。大山啊、江河湖海啊、金石草木水火,等等,都是地上的物理现象。这些现象,有生就有灭,一定变去的,怎么会不坏呢!

“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所谓天地,不过是无限太空中的一个小小的现象,但是在我们所见到的现象中,算是最大的了。我们当然不知道天地的边际,也很难测量认知天地的究竟。那个整天担心天塌地陷的人,当然很滑稽,很荒唐。可是那个认为天地不坏的人也不对啊!天地既然是个现象,就一定会坏的,虽然时间很漫长,但是不可能不坏。遇到坏的时候,譬如碰上大地震,哪能不担忧呢?这一段是长庐子的话。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列子听到杞人忧天的事和长庐子的评价之后,也发表了意见。他说啊,讲天地会坏也错,讲天地不会坏也错,坏与不坏,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都是猜测推断而已。虽然如此,要么不坏,要么坏,也不会超出这两种可能,不坏则不需要担心,坏了,大家一起完蛋,也不需要担心。大家活着时,不懂得死亡是怎么回事;死掉了,又不知道生是怎样。来不懂得去,去不懂得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我们又何必在意呢?换句话说,一般人活着的时候,会担心死的事,其实也不懂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时候,也可能担心会再生呢,假使再生出来活着,也好麻烦哦!不过常人都是这样的,得到时怕失去,失去时又在期望得到,都是站在一端,期望另一端,或者害怕另一端,都在相对的现象、境界中不安。其实,都是庸人自扰,不如顺其自然,当下安心自在。


你的身心性命属于谁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说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虞舜请教烝,这个大道,可以得到它而为我所用吗?烝就答复他,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的,更何况道呢!舜就很奇怪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呢?烝说,身体不过是天地赋予你的一个有形的现象而已。“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你这个身心的生命都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中和的一个作用而已。和是中和,其实就是和合,因缘所生的,这个就是佛学讲因缘和合而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你的性命,性格命运,也是天地自然的法则、因果的法则变化来的。“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你的子孙也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而已。委蜕,像知了蜕壳一样。你等于是天地变化来的一个知了虫子,你的子孙不过是知了的蜕皮,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同样道理,你的行动自以为很有目标,所处的位置、角度、立场自以为很有根据,乃至吃饭穿衣也自以为知道在做什么,其实都是你自以为的,都不是真知,都仅仅是相对的、临时的、假设的观念而已。乃至天地之间万有现象的变化,都不过是能与量的变化转换而已,哪个是你所能拥有的呢?哪个又是你呢?“强阳”等于《易经》讲的“天行健”,天地一直在运行运动变化,“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能量。


偷盗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壤。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瑜垣黹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

齐国有个国某人很富有,宋国有个向某人很贫穷,向某人就跑到齐国,向国某人请教怎么样才能发财致富。国氏就说,我啊,善于偷盗,从开始偷盗起,一年以后可以养活自己家,再过一年财富就比较充实了,三年之后就很富有,此后渐渐可以资助帮忙邻居,乃至地方上做布施了。

这个向某人啊,听了之后很高兴,可是只听了人家说话的表面意思,以为就是去偷人家的东西,却不懂背后的意思,不懂得人家所谓偷盗的真正内涵。其实平常人讲话听话都犯这个毛病,十之八九都是讲话者词不达意,听话者呢,往往只抓住听到的字面,听到的是听话者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说话者真实的意思。所以,我说不会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这个向某人听了这个话就去偸东西了,跳墙挖洞的,什么东西都偷。没多久,就被起赃判罪了,还没收了他本来的家产。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这个向某人被放出来之后,认为是国某人骗他,害了他,就跑去埋怨国某人。国氏就问他,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向某人就如实说了。国氏就叹口气说,你太不懂偷盗的道理啦!我现在告诉你吧,上天有不同的时节,大地有各种资源,我偷盗的,换句话说,我借用的,是天时地利,用云雨来浇灌庄稼,存蓄水利,采集山货,猎取野兽,打捞鱼鱉水产,垒土伐木建筑房子围墙,这一切资源都是天地所生的,不是我所有的,但是我借用来致富,而没有问题。你偷的是什么?是别人所有的财产,不是天地给的,当然会被抓去坐牢啊!你自己头脑不清楚,又能埋怨谁呢?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认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这段是说这个向某人还听不懂国氏的话,以为国氏又在骗他。他就跑到东郭先生那里去,讲了这段事情,请教东郭先生的意见。这位东郭先生就开导他说,如果说偷盗,你这个身体难道不是偷来的吗?你的身心都是天地之气因缘和合而生的,哪里是你所有的呢?何况一切身外之物都是借来用的、偸来用的啦!其实,天地万物宇宙万有彼此本来是一体的,都是道的各种作用而已,从未各自独立于本体大道之外,而且所有作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你认为可以占有什么,占有名利财色,占有自己的身体,乃至有个自我,困在相对的现象中,都是你自己迷惑了,不过是妄想执迷而已。国氏所谓的偷盗,是正常的借用大自然的行为,是公道的,所以没事。你的偷盗,是为了自己致富而偷别人家的财产,违反了公道,当然会判罪。不过话说回来,内心困在公私或者非公非私的各种相对观念中,也是迷惑,蒙蔽、偷盗了天真圆满的本性。天地之间就是既有公共资源,使大家通过努力达到正常生活需要,这是公道;也有私道,关照保护个人正常的生活,也会惩罚个人的非常欲望、过分行为。这是天地的大恩大德,也是大自然本来的因果道理。如果懂了这个,那么什么是偷盗?什么不是偷盗呢?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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