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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讲记(内篇全七篇)I 南怀瑾

《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5.德充符

无情之人


下面,加了一些人的对话了,上面都是找一些古里古怪的人来形容这个道理。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这里是讲情与无情的道理。

惠子对庄子说:像你这么讲,人要无情才叫人吗?庄子说:对。惠子又说:一个人没有感情了,怎么叫人呢?庄子说:生命的本体给了我们人的形貌,上天给了我们人的形体,怎么不叫人呢?

我们看郭象的注解:“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以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也,岂直贤圣绝速,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狗吠,岂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是以观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业。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

这都是哲学,逻辑的道理。所以《庄子》、《肇论》,不仅文章好,而且哲学理论,逻辑论辩样样好。现在的讲逻辑的书籍,不管是翻译的,还是中国人写的,甚至自然科学的书籍,都看不下去,因为文学的境界不高。如果讲科学,讲逻辑的书,有庄子郭象这样高的文学修养,这个国民的文化就提高了,所以文学有如此之重要。庄子郭象他们也讲哲学,也讲逻辑,一般人看他们的文章,会被文章的美迷住了,不知其内部都是讲的哲学,逻辑。

“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人的生命生来的时候,不是因为情而生的。这里提出了什么是情生?如果我们现在论辨,男女两人有感情结合在一起,就有人了,那什么叫不是感情而生呢?“生之所知,其情之所知哉。”我们生来的时候,那一点灵知之性:知道,这一点知道的东西,不是“情之所知”。这就是中国文化里的两个东西,在《礼记》中,始终把人分为两部份来研究:性与情。人有思想有知觉,这不是感情,这是性,本性,灵知之性;喜怒哀乐悲欢爱,这是情。性是能知一切的,在它上面并没有喜怒哀乐悲欢爱的。所以,这两个要分开。《庄子》中,这里不用这个性,是因为人的性,“其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故有情于为,”就是有为的作用,就是心里有委屈似的,一个人有情,被喜怒哀乐悲欢爱所困扰,那个光明的伟大的作用,困在一个小点上,虽然要使它豁达,噢,我心境要怎么样伟大,思想要怎么样伟大,超出三界以外,不可能,“离旷而弗能也”。如果我们修养到心境离开感情的困扰,非常旷达逍遥,那么,“有情以为,”普通人心里被喜怒哀乐的感情一困扰,要想修养达到圣贤的境界,永远做不到,因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也,”所谓得道的圣贤,根本就是个无情的人,要做到无情才能成为圣贤啦?“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我们就可以了解,真正的圣贤很难做到无情,圣贤是大慈大悲的情,没有世俗的小情。郭象说“难慕哉”,你虽然心中很仰慕,但你的修养很难到达圣贤的境界。心境开阔旷达,包罗天地,包罗万象,这就是圣贤的境界。“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狗吠,岂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一般的笨人,五官不全,脑筋不够的,乃至于鸡鸣狗盗之徒等等,心里这个情感呀,心里越来越狭小,被后天的感情心理困扰得非常厉害。但是,他们对于修道做神仙,越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兴趣大得很噢!世界上的人都是如六世**诗中所说,“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世人的感情也要,圣人的求道也要。成了道成了佛以后,以为自己的感情更伟大了。但是,这怎么做得到呢?“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他 们也不考虑,要想修道,变成一个超人,远近要分开,要远离世人情感的作用,亲近解脱智慧高远的境界。远近亲疏分不开,个人的私心一点也没有拿 掉,虽然仰慕孔子、颜回的修养,永远也达不到。

“是以观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业。”由这个道理看来,真正的修养,你要自己求之于本身去实验。如果光靠眼睛耳朵去求真理,我们看书靠眼睛,听课靠耳朵,光靠耳目而学来的这一点,或者靠我看见的怎么样,我了解听到的怎么样,不够的。所以,“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这是讲学理。你们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将来出去做事,算不定不是当什么“员”,就是什么“长”啦,这个世界的官位就是拿这两个来代表了。反正你没有什么“长”当,家长都会当到的。不管你当家庭的家长也好,当国家的大家长也好,千万记住,“耳目不能易任成功”啊!这是做圣人作领袖的道理。不要随便看见某一点,听见某一点,就判断一切,这是靠不住的。所以当主管的,亲信的人告诉你,老张不对,老李不对,不一定,自己的耳目都靠不住,何况下面人作的报告。“手足不能代司致业。”你不能相信自己的手与脚,乃至人相信自己的手与脚,手脚有时都错误了。你说手脚不会错误?人有时自己拿个杯子都打破了,对不对?做人道理也是一样,尤其作一个伟大的领袖,你认为某人是我的耳目,不一定可靠,某人是我的手足,也不一定可靠。即使当了皇帝,自称寡人,只有自己的头脑,只有自己一个,要真正判断是非利害,他都掺了感情的水了。任何人判断某一种事都加了感情的水,那酒都变成水了。你喝下去,总有问题,都变成毒药了。所以道家与儒家不同,道家看世间的事物,透彻得不得了。

“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郭象举了个例子,什么叫不用情呢?人的心境能修养到婴儿的状态,生下来在一百天以内,勉勉强强一岁之内叫婴儿,总而言之,头顶的旋还在跳,还不会说活,那才是婴儿,如果有一点意识,已经靠不住了,那已经不算婴儿了。婴儿刚刚生下来,不用眼睛,人性天生的那个灵感,就晓得妈妈的奶在哪里,就会偏过来吃的,这就是“灵府”,用不着眼睛看到,所以眼睛是备后天的用。婴儿不需要靠耳朵才听得明白,不会拿脚来当手用,也不会拿手来当脚用,拿手来走路,换一句话说,婴儿全身都是功能。所以,一个修道的个,修养到心中没有杂想,没有妄念,“情”就是妄情,佛家叫妄想,没有这些意识上乱七八糟后天加上的妄想,完全恢复到婴儿的清净无为那个状态,生命的功能就会发出来了。到达这个状态,佛学在《楞严经》上讲,鼻子可以当眼睛看,耳朵可以当眼睛用,各种各样全身都是功能,都是神通。什么叫神通呢?生命的精气神完全恢复到原始的状态,那就叫神通。

上面这些都是郭象的注解。郭象的注解是千古以来的名注,对《庄子》的道理发挥得最好,不但文字美,而且哲学思想高。历代有很多道家和各家的书注解《庄子》,但郭象的注解始终是站在第一名,是有他的道理。现在回到《庄子》原文: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又问:既然叫做人,哪能没有感情呢?庄子说:你不懂我讲的情,这个情不只代表了普通的感情,还包括了后天加上的思想观念。你搞逻辑把我的名词都弄错了。我所谓的情,不是讲人无知,知是知,情是情,这个天生就能知的,像前面提到的婴儿,不用眼睛看就能找到奶,这是性,这是知。情是后天加上的意识,在佛学里,把第六识所形成的意识统称为染污,就是现在称的污染,现在人把佛学名称倒过来用,就成了最新名词。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学问都是后天的污染,污染越多,我们生命的天性越少。

庄子说:我之所以讲人要修养到无情,是不要偏见,不要后天加上的好恶,而自己伤害到自己本身,我们如果加上妄情,加上后天的好恶,就会伤害到生命的本身。那人要怎样用知用情呢?“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要很自然地活下去。天生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天生手会抓东西,脚会走路,都是天生自然,不要加一分第六意识,不要加一分后天的观念。就是佛家所说的不用分别心,也就是佛经上常用的“不增不减”。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庄子认为,不增不减顺其自然地活下去,可以长寿,可以常在,身体同生命的本身是一样的。惠子听了庄子的话反对说:“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我们的身体是要补充的,不加上吃各种东西,各种维他命,身体常用会坏的。我们人总是要想办法给自己多加一点,我今天办事多了一点,哎呀不对,赶紧去休息,不然受不了;要不然这两天不对了,要进补进补,多炖一些当归鸡呀什么的吃吃。越补越糟糕,把你补死了,这就是“益生”吗?

庄子说不对,你不懂,我说生命活着要顺其自然,要不增不减,是心中没有妄情妄念妄想,心中清清明明,这样活着才是神仙之道,才可以长寿。上天给我们的道,这个道就是性,本性,上天给我们形体,这就很好了,人活得很自然,一天到晚头脑清清楚楚,不要加上后天的人情世故,如果加上后天的意识上的人情世故,就有喜怒哀乐,就“内伤其身”,身体内部就受伤害,就会有病活不长。

庄子骂惠子,你把自己的神用在身体外面去了,没有内养其神,精神一天忙到晚,把“精”都外用放射完了,就把生命的电能放射完了。像你又爱弹琴,又爱吟诗作画用思想,把精神全用在上面,连自己都忘记了,你不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吗?你弹琴做诗伤害还不大,最厉害的是搞思想搞逻辑学哲学。本来人生活着就自然地活着,但搞逻辑的就问,“怎么才叫活着?你给活着下个定义。”等你把活着的定义下完以后,“什么又叫吃饭?”有人也可以吃面啊,并且饭也可以把它变成米粉,面也可以把它变成面包,搞逻辑的就会一路追到底。庄子说,你活得不耐烦吗?“坚石非坚”,“白马非马”等,要是逻辑去研究,那你就慢慢地逻吧,一直逻到底,定会把你逻死了为止。

这一篇《德充符》,以一个外形残废而内心有道的人开始,告诉我们不要看人的外形,要看内在的道德的修养。扩大一点,就是不要被外在的境界,世俗的环境所困住,要修养使自己的精神升华。最后庄子用自己跟惠子辩论的话作一个结论,告诉我们,精神要修养到什么程度呢?不要自找麻烦,自找麻烦就同惠子一样,认为自己学问好知识高,学问越好知识越高,就烦恼越多痛苦越深,也就同自己生命过不去,自己往死路上走,那就不是《德充符》。要真正道德的充沛,才是道德的境界:天然,心境很平和,自养内在的精神,自然生命道德就充沛了,身体内容也充沛了,才是道的境界。

我们注意啊,内七篇的《德充符》是第五个阶段,由《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到《德充符》,都是一步一步的功夫。第六篇是《大宗师),只有内外修养到达了,道德内在充沛了以后,才可称为“大宗师”。“大宗师”成功了以后,才是师道的成就,就是佛家讲的天人师,然后可以《应帝王》,才能入世,入世再出世,可以为王者师。所以《庄子》内七篇是连贯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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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6.大宗师


《大宗师》这一篇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讲人如何把自己修养到超凡入圣,对物理世界完全是解脱的,是出世的。这一部分等于是《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的总论,也是总的注解,总的说明。人生最大的问题是生死问题,生从哪里来?死向哪儿去?一个人假使能否做到了了了生死,对于生死无所惧,无所阻碍,则天地间没有第二件事情可害怕了。于是无所谓留恋,无所谓牵挂,然后才可以入世作人,才可以入世处事了。这一部分等于是《人间世》与《德充符》的引申、解释和结论。《大宗师》就包括了这两大纲目。了解了这两个纲目,学习《大宗师》就比较透彻了。

《庄子》内七篇的前六篇,人经过了这六个步骤,具备了入世出世这两种修养,才算一个人的完成,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够得上称为《大宗师》。这个《大宗师》就是儒家所讲的成就了的君子。《大宗师》下半部也包括了《礼记》所谓的儒行,一个儒者,一个知识分子怎样做一个人,它是《礼记》中很重要的部分。我们看道家《庄子》的思想,表面上与儒家不同,实际上原则是相同的。

尤其这一篇我们要了解什么是“命”,这个命不是算八字那个命,它在哲学的理论上叫天命,在实际的修证就是认清生命的来源。生命中间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有一个代号叫命。这个“命”相当于佛学中讲的业,善的是善业,恶的是恶业,不善不恶的是无记业。业就是生命的一股力量,所以又叫业力,也叫业气。


知天之所为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火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不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悠然而往,悠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

“知天之所为”这个“天”,是代表形而上的道。佛道两家提到天,这个天是代表形而上,就是超越宇宙万有,超越生命以外,另外有一个东西叫天。用宗教的说法,也可以叫做佛、上帝、真如之类的。我们应该知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古书上的“天”字,大约概括了五类内涵:(一)天文学上物理世界的天体之天,如《周易》乾卦卦辞“天行健的“天”。(二)具有宗教色彩,信仰上的主宰之天,如《左传》所说的“昊天不吊”。(三)理性上的天,如《诗经》小节的“苍天苍天”。(四)心理性情上的天,如泰誓和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五)形而上的天,如《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

“知天之所为”,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如果要了解这句话,就要详细研究道家另外一个本书《阴符经》。在《阴符经》里中第一句话就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这句话就把宇宙万有生命的道理都讲完了。实际上,《易经》和道家的这些修养法则,都是从效法天道,宇宙自然的法则来的。当智能到达了宇宙万有以外的那个天,“所为”,所做的。庄子没有用“知天之能为”,我们要注意,“能”与“所”要分开,“所为”是现象是作用,“能为”是它的体性。我们人的生命同宇宙自然法则是一样的,所以,能够了解“知天之所为”,然后“知人之所为者”,了解人为的各种人事法则,譬如,人生理的变化、思想精深的变化,那么,这个人的修养学问就到家了,“至矣”了。

在这一篇里,大家不要轻易抛弃了郭象的注解,郭象的注解非常重要,可以说后人解释《庄子》还没有超出他的范围。“知天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这里所说的“自然”,不是自然科学的自然,也不是印度的自然外道那个自然,我们讲的自然科学的自然,虽然名称也叫自然,它是指有质有象的物理世界。印度有一学派,称谓自然学派,佛学名之为自然外道。其所谓自然,是指生命的本源不用追求了,随便它象行云流水一样,一切听其自然,这个自然变成印度哲学上一个有生命、有主宰的东西,是理念世界的自然。

中国道家讲的自然,可以说概括了物理世界的自然,又概括了印度自然学派的自然。这个“自然”的代名词就是道,就是孔子在《易经》中说的形而上道,就是本体的力量。我们看书要把中国道家所说的自然,同西方哲学和印度哲学所说的自然区分开来。尤其近代中国翻译西方典籍,把物理、化学等学科,统称为自然科学,这就借用了中国古代道家这个“自然”的名词,我们不能因此便认为道家说的自然,就等同物理范畴的自然。

但大家往往对这个观念本末倒置,颠倒了。郭象的意思是:一个人能了解老子的所讲的“自然”,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就是得道的人。“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则没有身体的障碍,没有身体的观念了,同外面的世界心物一元了,同外物混合为一了。“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人与万物,跟树木、花草、行云、流水不分彼此,混合为一了,因此放任其自然,一点也不用心,不加后天的心识,那么道的修养到了。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

郭象的注解:“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不知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

“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夫为为者”,前一个“为”是动词,后一个“为”是名词。就是说,宇宙中有一个主宰,宗教家叫它上帝或者玉皇大帝等,道家没有这些,中国文化从《易经》开始,宗教外衣早就脱掉了,反而是后人把它穿上了。

中国文化用现在的观念讲,是相当科学的,既不加宗教的外衣,也没有哲学的粉刷,直接地、赤裸裸地表达有一个东西,能为宇宙万有做主宰的“为为者”,“不能为”。实际上,宇宙万有那个生命的根源是“无为”的,它什么都不能做。譬如我们看见的物理世界的虚空,它什么作用都没有,但是宇宙万物离开了空间就没有了生命,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夫为为者不能为”,它没有主宰,也不是自然,可它是万物生命的根本。那宇宙万物一切的生命自生自灭,为什么呢?“而为自为耳,”它自己本身就构成了一个生命的法则。“而为”这个“为”,具有所为的为,不是能为的为。

“为知者不能知”,我们人类的智能高,是了不起,但最后还是空的,因为空,所以无知。最高的智能到达了无知,“而知自知耳”。人类有思想,能知一切,这个能知一切,不是上帝做主,不是菩萨做主,也不是鬼神做主,是我们生命里面本有的功能。

‘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因为我们生命的功能具有无穷无尽的智能,表面上看起来是无知的。这不像我们现在理解的有知。因为它是无知的,所以无所不知。我们智能最高处,一无所有。道家这一套思想就是老子的“无为”,发挥为最高的政治哲学,就是帝王领导学。一个坐上面的人,不一定太精明,太有为,即使很精明很有为,也装起来很糊涂,,无所为,因为无所为,他下面的人才可以发挥长处。“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道理都一样,我们不用再加一层的解释了。

“为出于不为”,因为一切万有的所做所为,它本身是从道体的生命,最高的功能那个无为而来。“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得道的人没有知,无知,一切的感受、感情、知识、思想都空掉了,抛弃了,那无所不知的最高智能,就发挥出来了。“自然而坐,坐忘而得。”要得定,把身体、身心都忘了。“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所以最高的智能,得道,是绝对的,没有相对的,一切的名相、名称,叫它道也好,什么也好,这些都沾不上。

郭象注解《大宗师》的文字很美,你看他翻来覆去几个字,但每一层逻辑分析的很清楚。科学化的逻辑思辨而用文学化表达出来,用“为”“知”等几个字,作了一大段文章,读起来还很舒服,这是中国文学艺术达到了极高处。当然有时自己读起来会笑的,什么为呀知呀,搞些什么名堂。其实这是有大道理的。现在回到《庄子》原文: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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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6.大宗师


以所知养所不知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那么退一步讲,不是退一步讲,如果我们了解了人这个生命,是怎么样一个法则,是怎样有所为的。这就包括了两方面,一个身体生理的,一个精神生理的。譬如疲劳了一定要休息睡觉,睡着了一定要清醒,等于自然界一样,白天过了一定是黑夜,春天过了一定是秋天。“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换一句话说,我们人求知识,求学问,是莫名其妙的不知为什么求,这是一件非常可笑非常幼稚的事。人类求知识不是真正的为自己,把知识用来搞一些机械什么的。我们人发明了机械,生活很便利,本来想救世,结果呢?相反的都变成杀人的工具了。这个知识有什么用呢?也就是说,我们人应该把求来的知识,回过来了解自己生命的本来,“父母未生我以前”在哪里?上帝的外婆是谁“可是人类有了学问,有了知识,没有做到“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

所以我们要把学问知识,用来求生命的那个本来。自己所不知道的,“以其知之所知。”,然后回转来,“养其知之所不知。”我们现在这个知识所了解的,是生命的第二重投影,在这个能思想有知识学问的上面,有一个根本,那个根本还没有找到,所以我们只晓得用自己生命的第二重投影,第一重的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叫得道,得道需要高度的学问,高度的智能。如果我们把那个根本求了出来,求出来是什么?“不知”,一无所知。有一个“知”存在,就“非道也”。

我们再看郭象的注解,这是很宝贵的东西,不能轻易把它放弃了:“人之生也,行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异则伪成矣。伪成则真不丧者,未之有也。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其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为者有份,故任而不疆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崖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相与会,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

“人之生也,行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五常分两类,物理世界的五常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人伦的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也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我们这个生命或者虽然“区区”,“区区”形容极小,就那么七八尺高,几十斤肉摆在那里,很渺小,你不要看不去起我们渺小的身体,整个天地都来培养这个生命。没有空气、没有太阳、没有水、没有青菜萝卜,你就活不下去,宇宙万物都来“奉”这个区区,所以天地万物的存在,不可一缺少一件东西。

“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宇宙万物少了一样东西,尤其是日光空气水,增一点或减一点,你的生命就活不下去,就是讲物理。“一理不至”这个“理”,是讲精神世界。精神的生命与物质是同样的重要。精神生命有至理,“理”包括了这些性的,也代表了精神的法则,这是一个代号,整个“理”就是知识所能了解的。我们中国文化讲什么叫儒者呢?“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一件事情不知道,那够不上称为知识分子,所以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能通万理,无所不知,“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修道的人要有高度的智能,无所不通,有一点不了解,这个生命就做不到长生不老。

“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我们身体比什么都复杂,比宇宙还要复杂。所以,朱文光有一篇文章要出来了,虽然是一篇小文章,却可以做一个科学上的证明。整个宇宙万有,先不讲唯心只讲唯物,拿到我们的脑子里来,这个宇宙是很渺小的一点。人这个脑子真复杂,有那么多神经,同电缆一样。现在科学进步,身体内部可以摄像,心肝脾肾哪一点起了变化,立刻就可以看出来,人的思想里面动念,心就起变化,都可以表现出来。将来科学还会进步,诊断一个人的病体,只要一照相就行了,一看哪个部位颜色不对,就知道了。其实这个原理中国在古代就有了,中医里面有,只是没有那么科学化,所以道家思想认为,人体里面的一切,有一部分我们知道,也还有很多的地方我们不知道。

“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在天地宇宙间,我们的精神生命,有些功能起作用,我们知道,有些没有起作用的功能,我们还不知道。注意,郭象在东晋之时注的《庄子》,那时就提出了“理”字,到了宋朝的理学家,也用理字。理学家用了人家的东西,拼命骂道家外道,佛家异端。理学家最可怜,等于在东家邻舍借一点东西,在西家搬一部分家具,然后自己开了个店面,卖的东西都是别人那里偷来的。还认为就自己的最对,其它两家都不对。

“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我们人类自认为学问很好,科学也好,哲学也好,我们以知识所了解的,关于身心生命同宇宙的知识只有一点点。而我们身体上的,生命上的功能非常富有,人类所不了解的还相当多。所以各种方法的养生之道,医药也好,修道也好,我们做得到的,能达到最高效果的太少了。宇宙间还有许多真理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还保存着许多秘密,不是天地有意地保存,是我们知识还不到。

“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因此,没有办法把这些秘密变成一个工具,都为我所用。因为理不通嘛,同科学道理是一样。譬如,牛顿看见苹果落地,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使科学进步了一层,成为了一个科学的大纪元。但我们吃了那么多苹果,都变成大便了,怎么没有发现苹果落地中间有一个道理。科学家都跟傻子一样,经常傻不楞登的,突然灵光一现,哎呀,中间有个道理,就被他发现了。

这同文学家一样,好词句也是突然冒来的。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瓦特发明蒸汽机都是一样。但是,宇宙间的这个“理”,“在上者,莫能器之。”它永远存在,就是你智能没有发现。所以在我们生命里有一个道理,自己发现了可以把生命保存得很长久。“而求其备焉。”但我们想求完备是做不到的。这两句话两用的,后来也被政治领导人用作领袖哲学。当领袖的“在上者,莫能器之。”,自己什么都不会,同汉高祖一样,样样都不会,汉高祖会什么?会喝酒。但汉高祖善于用所有人的长处,结果都变成了他的成功。

“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现在西方的科学研究,新的名词特别多,你把旧的东西照出来,就应用无穷了。这是人类行为学的准则:“人之所知不必同。”,譬如,你办一个工厂要用人,部下的智能、才能不必要一样,如果都是一样了,整个工厂就不好办了,大家都很聪明,聪明的连一个螺丝钉都上不上去了。所以,“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但是有个目的,人都要活者,人的智能都不一样,有些所作所为可要一样,人的思想观念固然不通,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睡觉,要不要拉大便,都是一样。“所为不敢异”,必须要相同,统一于其间。

“异则伪成矣。伪成则真不丧者,未之有也。”人类的目标是共同的,可人类忘记了这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因此社会有虚假,有作伪,有勾心斗角,人心有各种欲望的不同。所以我们人生后天用的思想,生命的真东西都没有用到,都用的假东西,假东西用了之后,这个真的生命没有了,丧失了。大家注意,道家的东西是很圆的呦,下面讲的也是最高领导学领导的道理,领袖的道德:诚恳。所以,最高的诚恳是最成功的人。

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你们不要玩花样,不要玩手段,这一百年来看的清清楚楚,世界文化交流的发达使我们看得更清楚,每一个人玩本事手段的人,一个高出一个,但一个个都搞死了。尤其我们这些老头子,看看现在年轻人越来越诡,手段越来越高,比我们这些老的更老奸巨滑,你那是“太上老”。将来这个世上什么人成功呢?一个笨人,一个不玩手段,对人做事非常诚恳的人,这个人成功了。

真成功还是诚恳。这是天地的法则。大家看工商界有钱的大老板,年轻人看看,你们都是博士,结果在他那里拿十万块钱,还听他的挨骂,所以我说:“世界上的博士都是给“不是”用的,他什么都不是,格老子有钱,你要听他的,你有什么办法?你说他有什么本事呢?他有一个本事,他吃苦耐劳诚恳,所以他有钱。你博士又怎么样?博士碰上他“不是”,是要比你高一级啊。”世界上的大学校长都要募钱的,那些校长向谁要钱?向“不是”要钱。“不是”出钱来培养你们这些博士。世界就是这么一个世界,你看妙不妙!由这个道理你就懂了,最高的成就就是诚恳,不作伪。

“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有些人“好知不倦”,同我们这些笨蛋一样,读书求知识,有一点不懂拼命去钻,结果身体搞衰弱了,眼睛带一千度,头发变白了,背也弯下来了,不是花眼就是咳嗽,搞得可怜兮兮的,不过帽子戴上了叫博士,如此而已。你所好的,所了解的,不过这一点,但你“六根”都烂了,身体不健康了,不戴一千度的眼镜就看不见了,这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人类真是可怜,以很小一点的聪明智能知识,却害了根本的大知。

“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为者有份,故任而不疆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真的智能,最高的成就是什么?真知道人生的重点,人生后天的知识、能干是“有限公司”,因此体任自然,不去勉强成就。了解人生这一点知识很有限,你不能了解宇宙,你不能了解生命有用呢?因此自己“用而不荡也”。虽然人生在世间作用,但不乱来,自己坦然“我很笨”,因为连自己生命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故所知不以无崖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相与会,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我们现在的知识也好,学问也好,太有限,不要以这个自满,抛弃了这个,对于生命里面“知与不知”,把现在知识了解了怎样修道,怎么懂得知识求来的,那么达到道德境界,无知,把有为的知识融入无为的境界里去,“ 闇相与会”,则与道德境界自然冥合了,不用分界线了。

郭象这一段注解很好,他把《庄子》“以其所知养所不知”这一句话,做了一篇论文,他也是真正的博士了。古**试与我们不同,所谓考文章,在四书五经中,随便抓出一句,临时出题,你就要对这一句进行发挥,来反映出你的思想才能。随便抓一点,出一个题目,这是很妙的。郭象这篇文章就是庄子的一句话的发挥,他把哲学、科学、人生、政治,一切道理,在几句话的短文里发挥完了。

郭象相隔庄子有好几百年,却把《庄子》了解的如此之透,可以说他是庄子的私塾弟子了。讲中国这些史,研究中国文化的演变史,就要研究注解的年代。如果这些注解不看就溜过去了,就不知道时代文化的演变是怎么样的。我们知道,两晋南北朝对中国文化思想的影响有那么大,它是受老庄思想的影响。所以两晋南北朝的清谈不是偶然的。就历史的渊源看来,真正提倡清谈,其开创祖师是曹操父子。这是告诉青年同学们,现在这一百多年写的中国哲学史,都不大靠得住,都还有问题。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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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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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南华》

《庄子諵譁》

06.大宗师

人为什么短命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庄子提出来人对生命的把握。一个人的生命自己可以作主,可以永远活下去,并不是那么短命的。我们人认为自己活了七八十年或一百岁很长寿,在道家看来是很短命可笑的。中国文化的道家思想认为,人可以活到与“天地同寿,日月同修。”,为什么我们人做不到呢?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几乎相同,都是我们自己糟蹋的,所以活该早死。有一个道家资料很有意思,喜怒哀乐,思想情绪心理的变化,每动一下减少多少岁,如大发脾气,一减减少了五十年。那个账一算下来,活了五六十年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是中国道家特有的思想。我常说,不管它准不准确,这种理想,如果你认为是幻想的话,也可以。这种理想对生命的重视,全世界人类文化中,只有中国文化才有,这是中国道家特别的地方。有一个比较相同的,佛经里面有,但没有道家思想把人类生命的价值说的那么坚强。佛经里面说,人生来就有八万四千岁,因为人类心坏了,思想越复杂道德就越坏,一百年里减一岁,人也矮一寸,慢慢矮下来。到了人类知识最进步的末劫时,人类脑袋大,四肢小,人到十二岁就做爸爸了,活到一二十岁就死了。在那个劫数里,草木都可以杀人,空气都可以杀人。

最后人类统统死光,只剩下五百人作人种了。到那时人类就悔过了,做好人作善事,科学文明也废了,人还是靠劳力规规矩矩作人。那么人类一百年里加一岁,人长一寸,一直到八万四千岁,这么一个来回叫一劫。这是佛学里关于宇宙生命劫数的一种说法。同道家的说法很接近。为了解释“而不中道夭者”,我们用到了佛家的说法,现在还是瞧瞧道家的看法:“彭祖年高八百岁”,算是短命的。庄子在《逍遥游》里提到:“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我们认为大椿活了一万六千岁,道家认为只活了一年而已。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庄子讲了知与不知的重要,这个纲领先要把握。就是说,人类的知识不算学问,我们有个大学问,无所不知的那个道体,也就是生命的根源。我们做了一辈子人,对生命的根源都不知道,白做了人,很可怜!用庄子说法,是一个假人。了解认识了生命的本源才是真人。后来道家的神仙,得道的人都称真人。如吕纯阳得道了,大家就称为吕真人。当然我们在座的哪一位姓张的,姓李的,如果将来得道了,就叫张真人, 李真人。

那么这个道怎么来的呢?两个路线:一是抛弃了你的小聪明,而求那个“吾知之知”的大道;另一个路线,把世间的聪明学问都通到了极点,最后归到“一无所知而无不知”,也就得道了。这是将知的重要。那真如是什么?在佛学里,印度翻译过来一个名称叫般若,《金刚经》又叫《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在般若里有一个实相般若,就是道的智能,在中国不按智能来翻,因为意义不同,实相般若与“知而无知”,其实是一样。所以,印度文化一进来,同中国文化一搭配,佛学在印度就结束了,同中国文化就融合了。这两面的东西都一样,只是表达不同。

那么,庄子又讲“虽然,有患。”但是,虽然如此,这个道理还有个毛病,理由是“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我们的知识,都是相对而了解的,“有所当而后待”,“当”念成恰当的当,然后才下一个恰当的名次,做一个恰当的了解,这就是普通的知识。在佛学唯识学看来,就是“比量”。老子也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合,前后相随。”所以知识就是相对而求出来的一个结论。都是相对比较性的,“比量”而求得,没有绝对的标准。

庸讵知吾所谓天人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庸讵知”是庄子文章的口头语,是当时的土话,相当于“那么”的意思。庄子是战国时南方的楚人,南方的楚人不是后世所讲的湖南湖北,等于是中原这一带的人。后人如苏东坡等,为了使自己文章漂亮,经常学庄子的文章“庸讵知”,直到宋朝都选用这个使文章转折的词,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我们所了解的道,乃至这个天,不论是科学的或形而上的道体等,“非人乎”?都是人为的,假想的。如宗教家说上帝怎么样,天堂怎么样,那是你的解释啊!

你看这个宗教非常有意思,西方人的天堂同东方人完全两样,阿拉伯人的天堂同欧洲人的天堂又不一样。颜色都不同,神的样子都不同。中国人的神穿中国服装,汉朝人解释的菩萨,穿的是汉朝衣服。你再问有神通的西方人:我前生是哪里人?他说你是希腊人,或者印度人,但很少说你是湖南人,因为他不晓得有个湖南,他意识境界里没有这个概念。东方人,中国说看到鬼,看到神什么的,他也不晓得欧洲什么样子,也从不讲外国人投生到这里。这些谈天说地的,都是人为,没有一个知识靠得住的,“吾所谓天之非人乎?”

“所谓人之非天乎?”在讲到政治哲学或哲学思想时,我常常问大家:什么人是哲学家?乡下的那些毫无知识的老太婆,一辈子离家没有超过二十里的范围,端个板凳坐在门口,看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到牛回来了,看到下雨了,田里的水涨起来,一辈子也就看到那么个境界,也没有爬过阿里山,也没有到过东亚饭店,但是你问她:“老太太,很苦啊”。她回答你一句话:“没有什么,命嘛。”认命了就是大哲学家,所有哲学家都不及他。

你说政治哲学,中国古代讲“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百姓只要安居乐业就好了,所有什么主义什么思想,都离不开这八个字。这就是哲学,这就是人最起码的话,它合于最高道德的天理。知识分子所解释的,宗教家所解释的,天堂又怎么样,你到我这里来就没有罪啦,不到我这里来就有罪啦,这些都是挂羊头卖狗肉,都靠不住,庄子都给你讲明了,最平常的道理,最平常的东西就是最高的真理。真理在什么地方?在最平凡的地方,平凡就是最高真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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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大宗师

古之真人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庄子提出,人得了道就是真人。真人有“真知”,那是真智能。下面庄子又把我们带入一个神话境界,但却是真的,把人的生命价值说的很清楚。什么叫真人呢?三点:“不逆寡,”就是顺其自然,一切不贪求。人通常有一个心理,从小孩开始,分糖也好,吃奶也好,都贪多。真正得了道的人,“不逆寡”,“逆”通迎,“寡”就是少,少就少一点,就像刚才讲的乡下老太婆,如果你问她:“你怎么分得这么少?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命嘛!我的命嘛!少就少吃吧,无所谓!”

什么叫“不雄成”?“雄”是英雄,自己觉得了不起:“你看,我比你行吧!所以我就了不起,我就成功。”这是机械心理,用心打主意。得道的人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一切的成功都是自然,他没有觉得成功与失败,命嘛,无所谓,就这个样子。

“不谟士。”“谟”就是谋,打主意。我们所有的人都打主意,想办法赚钱,想办法找门路,乃至想办法学道,想办法拜佛,多拜一下我的罪业就少一点,我向上帝祷告一下罪就没有了。都在那里打主意,都在做生意的思想,都是自己欺骗自己。

这三点是人生心理状况最严重的地方。做到了真人,这三点都没有,人会打主意,真人不打主意;人会觉得自己了不起,真人不觉得了不起;人会贪多无德,不好的地方不住,钱少了不干,或者你看不起我,我就生气,这些都是“逆寡”,真人“不逆寡”,这三句话,用现代心理学发挥起来就是三本大著了。古代就只有三点,很简单。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若然者”,如此的真人,他没有过错,纵然有过错也是无心的。“过而弗悔”还有这个观念,就是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后悔没有追恋。人大半的烦恼,就是追悔过去,梦想将来。光在那里烦恼生气,不能把握现在。生命只有现在,没有过去。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你去想它干什么?譬如说现在怎么样?现在就在这里看书,很简单!心中就没有烦恼,所以“过而弗悔”。

“当而不自得也”也有两个观念,做人做的很恰当,并没有觉得你看我做的很好。“当”就是现在,现在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第二个观念,在现在的时候,过去不追,未来不妄想,“不自得也”,也不想把现在抓住,现在永远都抓不住地。这就是《金刚经》上讲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所以真人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我们的心理状况都在三段里聚会,追想从前,遐想未来,现在把握住不放,生怕它飞掉,其实你越抓得紧它飞得越快,绝对是把握不住的。

若然者,登高不栗,入火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

真人修养到这个程度,爬高没有“恐惧症”,不只爬高没有恐惧症啊,你把他放下千万丈悬崖,他也没有觉得掉下去,他没有高低的概念。到了水里也淹不死。入火也不觉得热,烧不了他。生命功能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是真人。这些道理讲起来理论很难,不过我知道我的太老师真有这个本事。太老师是学禅的,人到了最后,什么都无所谓,笑一笑。

我的老师告诉我一件真实的事,这事距今有八九十年了,有个法国神父来同太老师谈道,法国神父带了一瓶毒药,等于杀虫剂之类的,人喝了会死的。太老师说:这东西哪里会人喝了就死,我看同茶水差不多嘛。法国神父说:先生你不要开玩笑,这东西吃了真会死人的。太老师说:那我喝给你看。就喝下去了,一点事都没有。

太老师是广西人,后来一直住在四川,有一次太老师夜里从成都回新都的家,出城要经过北门的泗马桥。就是司马相如讲的“不坐泗马高驹,誓不过此桥”的那个泗马桥。太老师夜里回家,一手拿念珠一边走路,也不知他念佛不念佛,结果在河里走了一夜。早上有人在船上,看见有一个人的头在水里转,连忙把太老师弄起来,问“老先生怎么在这里?”“我回家”,“你怎么在水里?”“我在走路。”太老师入水,一切都忘掉了。“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假”通遐。他的心境界已经达到了无量无边,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他把身体已经忘记了,一切知觉感觉,已经同他毫不相干了,这就是真人。这是庄子描写由心理转化到这个境界,这是要实证的。

古之真人,其寝不寐,其觉不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得道的真人夜睡无梦,睡了就睡了,醒了就醒了。醒来呢?也不做梦。我们一般人睡觉,眼睛闭着有一个境界叫梦。我们现在认为醒了,也在做梦,白天在张着眼睛在做梦。白天的梦有悲欢喜乐,夜里的梦也有悲欢喜乐。真人“其寝不梦,其觉不忧”,白天夜里都无梦,就那么坦然。“其食不甘”,真人吃东西真无所谓,吃什么都可以,没有觉得这个是苦的,那个是甜的,没有食欲,吃一点点饱了就行了,食欲没有了。

这个食欲很严重啊!还有食欲的存在,气脉是不会通的。“其息深深。”这个“深深”,不要搞错了,不是深到丹田。不要认为小腹下面是丹田,那是大肠装的大便小便,你把那里守着干什么?搞久了之后,不是大便秘结就是血崩。为什么在小肚子上搞?这也不是在小肚子上,小肚子在猪肉摊上买一个很便宜阿。这个“深深”,是深到无底,不是在身体上搞得,当然身体有感觉。庄子前面也讲过,真人呼吸每一次来,都到达脚底心脚趾头,这是自然的。

“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息”不是鼻子的呼吸,鼻子一来一往呼吸,在一呼一吸中间,有一段很短的时间,普通人很短,有定力的人一点,好象没有呼吸,停止了呼吸,那才是真“息”,那是呼吸的功能,最初的能。真人不靠鼻子的呼吸,他自然的呼吸,在呼吸往来间,那个保留的元气,那股“息”,每一次都到达脚底下。普通人呼吸是靠肺部的。

这些是描写真人的外表。这样的人,慢慢地有资格做“大宗师”了。即使修养到达这个境界,还不完全够做“大宗师”的。那个中国道家,后世就把这样的人叫做仙。仙分神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五等,如薛道光注《悟真篇》所云:“仙游数等,阴神至灵而无形者,鬼仙也。处世无疾而寿者,人仙也。飞空走雾,不饿不渴,寒暑不侵,与道合真,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变化无穷,隐显莫测,或老或少,至圣如神,鬼神莫能知, 蓍龟莫能测者,天仙也。”

阴真君曰:若能绝嗜欲,修胎息,存神入定,脱壳投胎,托阴阳化生而不坏者,可为下品鬼仙也。若受三甲符篆、正一盟威、上清三洞妙法及剑术尸解之法而对得道者,皆为“南宫”列仙。在诸洞府修真得道,乃中品仙也。若修金丹大药成道,或脱壳或冲举者,乃无上九极上品也。鬼仙,死了以后精灵不散,最低级。人仙,人中之仙,有定力,心境很开阔。

人如果修养到“真人之息以踵”,达到“昼夜长明,夜睡无梦,心存日月”,就是地仙之份。所以道书上描写中国有些老祖宗得了道,到了八九十岁还“行及奔马”,因为他身体轻灵,看他走路好象没有举步似的,但始终与飞奔的马并排,这也是地仙之份。其次依次是天仙,大罗金仙。大罗金仙师佛家讲的大阿罗汉境界。

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屈服者”,一个心中有烦恼,我们每一个人活着都很屈服,也就是活得很窝囊很委屈,为什么?因为心里都有股烦恼压在里面,无法给人家讲。“嗌言若哇”,有时候讲话,象我们去找人求人,尤其向别人借钱时:“不好意思,嗯,嗯。。。”讲了半天,而正是嗯不出来。了解的人就说:“要多少钱你讲嘛,我拿给你,不要罗嗦了。”所以我们人活在世上,讲话都没有痛快过。

如果是儿子向父母要钱,都很自然,那是睡着要;太太向先生要钱,那是站着要;父母老了向儿女要钱,那就要跪着要,那就是“其嗌言若哇”,都很可怜!所以人生都要屈服。“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这是名言。物质文明越发达,人在世间的知识越多,本事越大,欲望就越大,但是,“其天机浅”,越来越违反自然,离道就越来越远了。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悠然而往,悠然而来而已矣。

“说”通悦。上古得道的人,他没有觉得活得很痛快,也没有讨厌死。死也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这两样他看成一样。所以上古真人生死不存在于心中,就已经把生死的问题了了。为什么呢?我们的老祖宗,也不用去打坐作工夫了生死。如大禹王就讲过:“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活着是住旅馆,在这里玩玩,死了就回家休息。孔子在《易经·系辞》中也讲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明白了白天黑夜的道理,就知道了生死。我们的生命就同夜荷花相似,只是相反,夜荷花是夜里开放白天收拢来,我们的生命是白天开放夜里睡觉。所以生死不过如此。

上古得道的真人,“其出”,生命的用,“不欣”,没有高兴生命的用,当尧舜禹也没有什么高兴,当周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什么留名万古,封侯拜相,乃至为帝王,有所成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入不距;”也没有觉得“唉呀,我同外界有距离了。”“我的知名度不够了,他看到我都不同我打招呼了。”真人都没有这些感觉,你恭维他也好,骂他也好,与他没有关系。

“悠然而往,悠然而来”,生命活者很舒服,很悠然,如此而已。就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种味道。我们年青时读书很调皮,我有个同学与我坐在一起,他读到这里告诉我:“嘿,我才发现陶渊明是斜眼,不信?你看他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看的方向不对,一定是斜眼睛。”好调皮,可是也好聪明!这个同学这么一讲,另一个同学说:“你搞错了,陶渊明不是斜眼睛,是歪脖子。”这些同学都很调皮,小太保一个,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人生“悠然而来,悠然而往。”生命活着就活着,也没有什么厌恶,也没有什么烦恼,过一天算一天,到死的时候很自然就走了,那多好!像很多人临死的时候,又上氧气又翻来覆去地心有不甘,何必那么痛苦呢?那么痛苦,不干!所以我常说,像我们,多活一天,还是利息,赚来的,算不定晚上这个鞋子衣服一脱,明天早上就不属于你的了,属于哪个地摊当铺啊,再不然就属于哪个垃圾桶啦,哪都不知道。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这就是人生活着的价值。一切的作为,也不追究它最初的动机怎么样。譬如,“这家伙找我不知打什么主意?”你管他打什么主意,他来找你就是主意。你有的就给他嘛,很简单。或者,“不知道他来是什么意思?”他来就是意思嘛。一切的作为,也不要追求结果是什么。人如果忘记了无始无终时空观念,只对现有的生命,悠然而受之。天冷了就穿衣服,天热了就脱衣服,“受而喜之”,如果人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把整个人生看成一个“游戏三昧”,“忘而复之;”“复”就是恢复,我们忘掉了生命中的什么?我们把一个婴儿抱在手上,你骂他两句,算不定他笑了,他以为你逗他笑。

可惜,我们当婴儿那本有的境界,长大后被后天的情识污染了。如果忘掉了后天的情识,去掉了后天的污染,就恢复到婴儿哪个无所为的境界了。“是之谓不以心捐道,”这就叫不用心去求道。为什么用“捐”呢?“捐”就是减少。我们打坐求空,空是一个方法,是叫你减掉。教你念佛念咒子,那是加法。佛法叫你“不增不减”,不要去加,也不要去减。

但普通人都是“以心捐道”,以减法来。你有心去空,认为这是修道,不对了,有心修道不是道,“捐道”不对。“不以人助天。”不以人为的方法去帮助自己的天机自然,所以要让其自然。自然在哪里?庄子告诉我们,就是现在,只有当下一个。后来禅宗把它浓缩了:“当下即是”,就是只有现在。生命就在现在这一下,当下即是,这样就是真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一个人修养到这一步,“其心志,”他的心中没有烦恼没有妄想,精神专一。“其容寂”,你看他外表的容貌,好象很安静,内心的修养慢慢地影响他的外表,很清静,就是我们讲神仙菩萨那个样子。“其颡頯;”他的额头发亮,有光,很充满。那这样的人,你说那不是像一个木头人马?他有没有情感变化呢?他有情感变化。“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换句话说,就是《论语》上描述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很庄严很威严,但同他一接触一交谈,好象如坐春风中,很舒服很温和。

他情感的变化,不是喜怒无常,是很有常规,同春夏秋冬一样,反映得很自然,也就是很近人情。一个有道的人,其内外行为都很近人情,不是不近人情的。如果一个修道的人怪里怪气,那已经是神经了,不是修道。修道的人非常平凡,很近人情。“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他在世上处于万物之间,非常恰当相宜,但你研究不出来他用什么方法。他作人处事相当高明,恰如其分,恰到其所。这是真人的境界。

“大宗师”以我们的观念来讲,先要有出世的成就,也就是普通观念的得道了。上一次讲过了“内圣”,得道的人的功夫、境界,“内圣”以后才能“外王”,并不是说得了道德人同外界没有关系。只有真正得道了,才是圣人,才够得上“大宗师”,然后才如何入世去行用世之道。用世同庄子的《外篇》《杂篇》有很大关系。《庄子》这本书代表了道家的思想,普通称为老庄,又称黄老之道,包括了兵家、法家等,乃至诸子百家的渊源都出自黄老。

在黄老的立场看,儒家也出自黄老。这个“老”不单指老子《道德经》,它包括了中国文化全部的“道”。事实上,在中国历史上天下大乱的时代,拨乱反正都全靠道家,在治平之时才是儒家。一般学者研究认为,孔孟之道是秦汉以后被帝王们所利用,作为统治的一种的权术。表面上看这些学者们的讲话,有一种过分的要求。

事实上,秦汉以后的儒家,唯一的办法,谋生的本事就是做官。这个做官影响了中国三千年的教育,这三千年的教育是非常有问题的教育。这种教育形成了一个民族观念:首先是重男轻女,因此每一个人希望生一个儿子,然后再“望子成龙”,有什么办法可以“望子成龙”呢?唯一的方法:“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可以做官,做官可以发财,这

是连带着一串的观念来的。在座诸位,包括我们在内,思想里尽管有忠君爱国等大帽子大口号,事实上归根结底,最初开始读书还是想做官,升官发财。儒家是如此。在历史上真正不同的人物是道家,道家并不一定就是打坐修道,它包括了中国文化天文地理等。这些道家拨乱反正用的许多东西是什么呢?一部影响最大的书就是《庄子》,大家平时都忽视了这一点。后来所谓谋国之道,乃至军事思想谋略思想等,都出于《庄子》。下面就是庄子讲的外用之学,他首先以军事哲学作基础。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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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諵譁》

06.大宗师

道家好谈兵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

第一句话,就涉及到中国文化史上一个很严重的观点。庄子提出来,所谓“大宗师”,得道的人,假使他出世,要对历史对国家天下有所贡献,首先要懂得用兵的道理。在中国文化史上,历代喜欢谈兵论兵,是道家的人,所以军事谋略学的思想都出于道家,尤其后代所标榜的神仙,没有不喜欢谈兵的。如道家的代表作《淮南子》《抱擈子》,几乎所有道家的大著作后面都附有兵法,乃至政治权术的那一套东西。因此历朝的变更用兵之道,甚至政治策略的变动,跟道家都有密切的关系。从文化史上看起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唯有代表儒家的孔孟之道,反倒不喜欢谈兵,甚至避免谈兵。

我们看到的《庄子》,他这里就干脆提出:“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把别人的国家亡了,不论是侵略也好,吊民伐罪也罢,亡了别人的国家,别人还要感谢。这很难了,历史上几乎没有做到的。在中国上古时候往往有,历史上所标榜的,事实究竟如何不知道,后人有很多的怀疑,如“汤武革命”就是这样。

为什么得道的人用兵会做到如此呢?因为“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这些文字看起来是顺的,其观念、逻辑都是相反的。就是说,得道的圣人用兵,虽然亡了别人的国家,而被亡国家的人民个个爱戴,个个拥护,因为他的用心,不是为了私欲为个人的利益,也不是为了强权占领侵略别人,是为万民造利益,用现在的话讲,是为人民造福利。这种福利不是现在福利的观念,是“利泽施乎万世”。这一点要特别注意,尤其是青年同学要注意。

谈中国文化,刚才我们批评读书人都喜欢做官。像我们小的时候,必须背《朱柏庐治家格言》,甚至每个国民都要读的。其中有一句格言:“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我们这一辈子都深受这个格言的影响。中国过去读书人做官,制定任何一个政治上的方略,实施任何一个政治上的举动,都不可避免的有一个很严重的观念,自己这个政策出来,是否有百年大计,不是只故眼前的。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观念,在个人的方面,要使自己后世的子孙能抬起头来。如果做了在历史上有污点的事情,后世的子孙永远无法抬头。譬如按一般的观念来说,是非暂且不管,一般认为岳飞是忠臣,秦桧是奸臣,在清朝时,一个姓秦的诗人到杭州西湖岳王庙去时,做了一句名诗:“我到杭州愧姓秦”。这种思想观念哪里来的?就是中国几千年来文化的习惯,“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这两种观念在今天,在整个中华民族思想里面,好象非常淡了。这是我们民族的悲哀或耻辱,这是一个大问题,值得我们去检讨。今天,我们讲复兴中国文化,中国文化究竟是什么?这些都是问题。

庄子讲圣人亡了别人的国家而不失人心,因为他“利泽施乎万世”,不止百年呦!是千秋万代都值得仰慕的。“不为爱人,”并不单是叫一点口号来仁慈爱人,也不只是只爱当时的人,或某一地区的人,圣人仁慈爱人不为时间空间所限制。这就是“圣人之用兵,亡国而不失人心”的一个总结论。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 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圣人得道以后,由出世的真人做入世的事业,如果只限于乐于通达人情物理,这样也不够圣人的资格,所以圣人不止了解人情物理,还有更进一步的通达。下面一条条分析“内圣外王”的成就:


仁爱无私


“有亲,非仁也;”这同儒家讲仁义道德的仁的意思并不相反,只是道家思想的仁的范围更大。所谓真正的仁,“有亲”,还带有一点私情,就已经够不上仁了,因为已经带了私心了。大家知道,“亲”“仁”是有差别的。中国文化动辄以孔孟儒家思想为代表,儒家讲的仁,等于佛家讲慈悲,ji 督教讲博爱,都有相同之处,不过解释说法各有不同。在历史上,宋明理学同佛家思想有一个争论,理学家认为,佛家讲慈悲并不错,儒家的仁也讲慈悲,但这是有范围的爱,先是“亲亲”,“幼吾幼及人之幼,老吾老及人之老”,先把我的小孩照顾好以后,我有力量再去爱社会上的其它孩子。把我的父母养好之后,再把我的爱心扩大,再去养社会上其他的老人。

但佛家讲慈悲平等,爱一切众生,众生有那么多,怎么爱?所以宋明理学家认为,佛家讲的慈悲陈义太高,统统是空洞的口号。理学家们提出一个问题,假如孔子同释迦佛站在河边,两个人的妈妈都掉到河里了,请问,释迦佛是先救你的妈妈,还是先就孔子的妈妈?如先救你的妈妈,后救孔子的妈妈,这就不够慈悲了!因为众生平等,你妈妈我妈妈都是妈妈啊,你不能分别啊!

我们儒家不同,孔子是毫不客气地先救了自己的妈妈,再来救你的妈妈。儒家有一个程序,所谓“亲亲”,“亲”我的“亲”,爱心先对我的亲人,再把我的私心扩大,扩大的私心就叫公了,“仁民”,再爱别人,爱社会,把人类都爱好了,“爱物”,然后才爱万物。“亲亲,仁民,爱物”,这是儒家行仁道的三个程序步骤。

庄子在这时没有批判儒家,但下了一个注解:“有亲,非仁也。”仁慈是爱天下,没有私心,有所亲,有所偏爱,已经不是仁的最高目的了。如果是圣人大宗师,爱是普遍的,就像下雨一样,并不是雨对青菜萝卜少下,或者对高丽参这些补品就多下,没有这回事,是普爱的。

“天时,非贤也;”这等于是对春秋战国时儒家的批判,对不起,我讲《孟子》时,一定替孟子辩护,现在讲《庄子》,我就站在庄子的立场上来讲。儒家所谓的圣贤之道,如孔子在《论语》中讲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贤者之道,非其时,社会不对,不出来。庄子就提出来,真正的圣贤没有为己的,不论天时合与不合都要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但是庄子又回过来讲: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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